日川岡坂停了一下，像是在給陳默時間消化這句話。
“你現在的位置，是靠能力和忠心拼出來的。但光有能力和忠心，不夠。你得讓上面的人覺得——你跑不了。你有根繩子，攥在帝國手裡。”
日川說“繩子”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在說一件人人都知道的常識。
“結婚，就是那根繩子。你結了婚，有了家，有了孩子，在帝國軍人的眼裡，你就不再是一個隨時可以消失的中國人了。你是帝國的一分子。你的前途，才會真正開啟。”
他重新拿起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中尉上面，是上尉。上尉上面，是少佐。中國人當少佐的很少很少，機會沒有。但你——不是沒可能。”
煙霧在兩人之間慢慢散開。
日川的聲音降下來一點，像在說一件己經替他安排好的事。
“當然，如果你遲遲定不下來，我也不勉強。只是有些機會，錯過了就不會再來。你是一個聰明人，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他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動作不快，甚至有點慢，像在給菸灰缸裡的菸頭湊個整。
“一個月。山本，我給你一個月。把確切的時間告訴我。”
日川說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推過來。名片上印著“松月樓”三個字，地址在虹口。
“這家料亭，做婚宴不錯。我以前一個學生的婚禮就在那兒辦的。你要是定了日子，我可以幫你打個招呼。”
陳默接過名片。紙質很厚，邊緣燙著金邊。他把名片收進口袋，鞠了一躬。
“多謝課長。屬下一定儘快。”
【物件：日川岡坂。狀態：平靜/滿意。深層：中國人，終究是要拴住的。結了婚，有了孩子，他就是一把上了鎖的工具。用到哪兒都放心。少佐——呵，先畫著。】
從日川辦公室出來，陳默在走廊裡站了兩秒。
一個月。日川給他一個月，把婚期定下來。那張“松月樓”的名片揣在口袋裡，紙質很厚，邊緣燙著金邊，硌得大腿外側微微發硬。他沒掏出來看，只是用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按，確認它還在。然後往自己辦公室走。
走廊裡日光燈管嗡嗡響著，照得地面慘白。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很輕，一下，一下。
推開門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辦公室裡的景象，跟他離開時完全不一樣了。
森田正站在屋子中間，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不是害羞的紅，是酒精從皮膚底下往外滲的那種紅，從脖子一首蔓延到髮際線。他的制服釦子解開了兩顆，領帶歪到左邊肩膀後面，像一條從脖子上逃跑未遂的蛇。帽子扣在後腦勺上，帽簷朝天。他站得不太穩，兩條腿微微分開，重心在兩腳之間慢慢晃，像風裡的蘆葦。
小林站在他對面，站得規規矩矩，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臉上的表情介於“前輩您沒事吧”和“我該不該扶他”之間。他的制服釦子系得整整齊齊，領帶打得端端正正，帽簷朝前——跟平時一模一樣。只是眼睛裡有一點慌。
真佐子坐在窗邊，膝蓋上攤著記錄本。她沒看森田，低著頭寫字，鉛筆在紙面上沙沙地響。但陳默注意到，她寫字的節奏比平時慢了半拍——不是在認真寫，是在等什麼發生。
森田看見陳默進來，眼睛亮了。不是平時那種“組長您回來了”的亮，是一種更熱烈的、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似的亮。
“組長！”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帶著酒氣，“您回來了！正好！正好正好！”
他往前邁了一步。步子邁大了，重心晃了一下，趕緊扶住桌沿。站穩之後，他把手從桌沿上拿開，整了整領口——整歪了，本來往左邊歪，整完往右邊歪了。他渾然不覺，挺起胸脯，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鄭重其事。
“組長，屬下有一個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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