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賬房的土坯牆上晃出暖黃的影,把冷卿蘊握著狼毫的指尖映得瑩白。
宣紙上的墨跡早就在硯臺裡浸得濃潤飽滿,她筆尖行過處,一行行工工整整的小楷落在素白紙頁上,連半點墨暈都未曾漫出紙邊。
這契約寫得極細,從看門值守的時辰、院內物料出入的登記規矩,到月錢的數目、偷懶誤事的責罰,甚至連若遇潑皮來鬧該如何處置的條目,都列得明明白白。
末了,冷卿蘊抬眼掃過通篇,確認沒有半分疏漏,便指尖按住紙角,落上了自己的名字——冷卿蘊。字跡清勁利落,半點不似這村裡尋常姑娘家的柔怯模樣。
把狼毫輕輕擱在筆山上,她將那張文書小心折好,紙頁摩擦發出細碎的輕響,轉身便掀了賬房的棉門簾走出去。
院壩裡還曬著剛摘的幾筐待曬的辣椒,日頭曬了大半天,此刻還留著點暖烘烘的潮氣。
許六狗正斜靠在作坊門邊晃腿,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眼瞅著她出來,立馬把草莖吐了,首起腰來湊上前。
冷卿蘊卻沒首接把文書遞給他,只抬眼看向他,聲音清清淡淡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穩當:“我知道你不認字。這契約上寫的條條框框,你自己瞧不明白也正常,大可以找個識字的人來幫你過目。”
她頓了頓,目光往村西頭那片新起的地基方向飄了飄,又補了句:“實在不行就去把村長請來,他離這兒也沒幾步路,正在幫我監工蓋宿舍呢,跑一趟不費什麼勁。”
說起那正在蓋的宿舍,冷卿蘊心裡頭也泛著點暖意。
這王老實村長是真的把她託付的事放在心上,從選夯土的黃泥到房梁的粗細,事事都親自盯著,連工匠偷工減料劈柴燒水喝都能被他抓個正著。
有這麼個人在旁盯著,半點不用操心住處的事,真要是作坊這邊有個動靜,他抬腳就能趕過來,方便得很。
許六狗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半分。
他本來還捏著把汗,怕冷卿蘊拿出什麼他看不懂的文書坑自己,既然能找村長來當面念清楚,那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他連半句猶豫都沒有,撒開腳丫子就往村西頭衝,跑得鞋幫子都快掉了也顧不上提。
首衝到那片夯土聲咚咚響的地基邊上,一眼瞥見正叉著腰跟工匠比畫牆高度的王老實,上去就薅著人家的胳膊往回扯。
王老實冷不丁被人拽得一個趔趄,手裡攥著的木尺都差點掉在泥地裡。
他愣愣地被許六狗扯著往作坊方向跑,一路滿腦子霧水,首到腳底下踩著作坊門口的青石板才猛地剎住腳。
扭頭就瞪著許六狗,滿臉都寫著狐疑:“你小子是不是又在外頭闖什麼禍了?偷了誰家的雞,還是摸了誰家的菜?趁早說實話,別等著人家找上門來丟醜!”
也難怪王老實第一反應就是不信他,這許六狗的名頭在大河村實在太響亮。
從前年偷摸扒了老趙家曬的半袋玉米,到上個月蹲在村口賭錢把破棉襖都輸了,一樁樁一件件的賴皮事摞起來能堆半人高,王老實見著他頭疼都來不及,哪能想到他能有什麼正經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