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妹粗糙的手掌在藍布圍裙上蹭了兩下，面露難色頓了好一會兒，才絮絮開口：“姥姥這不是琢磨著，你西個舅舅替咱們蓋作坊的新宿舍，眼看地基就要打完，等這男女分住的兩排房徹底落了成，他們的泥瓦活就斷了活計。眼下地裡的莊稼又不用緊著忙活，西個壯勞力天天在家閒晃，我這當孃的心裡急得慌，就想著問問你，能不能在咱們作坊裡給他們尋個落腳的活？”
話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她比誰都清楚，這醬料作坊是外孫女從無到有一手拉扯起來的，自己貿然開口，實在是有些唐突越界了。
“姥姥，這事兒咱們暫且不急，等兩三個月之後再說也來得及。”冷卿蘊沒應承也沒拒絕，指尖輕輕點了點腳邊封好的醬壇，語氣敞亮得像山澗淌出來的流水：“這兩排宿舍才剛動土，往後還要修曬場、挖儲醬的地窖，要添多少人手全沒個定數，來日方長，往後的事誰又能說得準呢？”
既給了親人面子，又把分寸捏得恰到好處，半分沒把話說死。
胡三妹懸著的心登時落了地，連連點頭應道：“哎，是姥姥我太心急了，聽你的安排。”
“姥姥，我先往鎮上走一趟。”冷卿蘊去把牛車拉過來，趕著牛車去鎮上，青布裙襬掃過路邊的車前草，沾了點細碎的晨露。
她的身影剛消失在村道拐角，在後屋幫著攪拌辣椒醬的白鐵棍就掀著布簾走了出來，古銅色的臉膛沉得厲害，眉頭擰成了個深深的結。
他重重吸了口氣，看了眼站在窗邊侷促不安的老伴，聲音帶著點壓下去的鄭重：“你方才怎麼能當著卿蘊的面，說要給西個兒子謀差事的話？”
見胡三妹低著頭不敢抬眼，他的語氣又軟了幾分，嘆著氣繼續說道：“我跟你念叨過多少回？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老兩口搬來李家坳，是過來幫襯閨女和外孫女搭把手的，不是來為了自家兒子謀私利的！卿蘊體恤幾個舅舅，早把蓋宿舍的肥差派給了他們，一日五十文的工錢，連著幹兩三個月，賺的銀子夠他們換三石糙米，這己經比往年蹲在家裡閒晃好上不知道多少倍了。有這樁活計打底，你急什麼？非趕著這時候開口，不是平白叫卿蘊為難嗎？”
胡三妹的頭埋得更低，指尖絞著圍裙上的補丁，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是我糊塗了，我就是看著兒子們沒了活計心焦，怕他們賺不到錢，想著外孫女的作坊眼看著越開越大，才鬼迷心竅開了口。我往後再也不會提這事了，絕對不讓卿蘊和玉芳為難。”
白鐵棍看著老伴這副愧疚的模樣，最後那點火氣也散了乾淨，無奈地長嘆一聲揮了揮手：“算了，這事兒我就當沒聽見，往後你可千萬別再提了，別寒了閨女和外孫女的心。這事到此為止，翻篇了。”
他抬腳往醬房走，布鞋底蹭過泥地的土渣，聲音從布簾後飄出來：“別站著發呆了，趕緊進來搭把手，今日這批醬要趕著裝壇呢。”
胡三妹連忙點頭應下，跟著掀簾走進了醬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