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捧混著細泥的田螺分揀妥當時,院角掛著的煤油馬燈早己浸得滿壁暖光,抬眼望去,墨藍色的天幕上星子鋪得密密麻麻,連田埂邊的狗尾草都浸上了夜露的潤意。
本村的嬸子們攥著剛數過兩三遍的銅板往家走,鞋底踩過碎石子的輕響都飄著鬆快的調子。
不過半下午功夫,蹲在河溝邊撩著涼水摸上兩三個時辰,就能揣走十幾文甚至二十幾文的現錢,這光景往年想都不敢想。
她們把裝錢的粗布帕子疊得整整齊齊揣進貼身衣兜,連腳步都趕得急,就盼著早點回家躺到硬板床上歇足力氣。
天剛矇矇亮就往河邊扎,趕在太陽把水曬燙前摸滿兩大筐肥螺,第二天又能揣著實打實的銅板往冷家小院來。
誰都清楚這無本的買賣有多金貴,連村口往常最懶的賴子媳婦,都攥著裝螺的竹籃暗下決心,往後雞叫頭遍就得爬起來往河灣跑。
等院門在晚風中輕輕合上,冷卿蘊才拍了拍滿手的螺泥,叫揉手腕的小玉和小潔轉身進了堂屋,灶上溫著的飯菜剛揭了籠屜,油亮的紅燒肉裹著醬色的濃汁,半碟滷豬肚和一些零零碎碎豬下水,浸著陳年的老香。
搭配一盤翠生生的清炒空心菜,西個人圍著八仙桌坐下來,熱乎的米飯落胃,一整日的乏意都散了大半。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院外的梧桐葉還沾著晨露,冷卿蘊就搬著小竹凳湊到廚屋的石板邊。
對著蹲在一旁的小冰小清遞過削皮的刨子:“今早先教你們做曬土豆片,記好了,削好的土豆先切成勻勻的薄片,不能厚不能薄,半指的厚度剛好,切完丟進沸水鍋裡煮到剛斷生就撈,別煮爛了成一鍋土豆泥。”
兩個姑娘眼睛瞪得圓圓的,握著刀的手跟著冷卿蘊的動作慢慢比劃,指尖切出來的土豆片厚薄漸漸勻齊。
“撈出來的土豆片過一遍涼水,”冷卿蘊指尖點了點案板上的薄片,語氣慢得足,“端去曬的時候一定要一片一片攤開擺,要是兩片粘在一起,曬出來的乾片不透,下油鍋炸的時候就發脆不均勻,吃著還發綿。煮土豆片的水裡少撒點鹽,淡了沒關係,等之後炸好撒上細鹽或者辣椒粉,香得能讓人連吃兩大盤。”
小冰連忙點頭把話記在心裡,小清手裡捧著擦乾淨的竹篩,盯著冷卿蘊攤片的動作連眼都不眨。
“等這陣子忙完咱們再做紅薯幹,那個得三蒸三曬,工序多耗功夫,不急這一時,”冷卿蘊抬眼望了望頭頂亮得晃眼的日頭,風從曬場吹過來帶著暖融融的氣息,“你看今天的太陽足得很,攤開的土豆片從早曬到晚,收工的時候就能曬得全乾,半點潮氣都留不下。”
兩個姑娘學得快上手也靈,不過半晌功夫,整個曬場的竹篩上都攤滿了雪白雪白的土豆片,風一吹就泛出淡淡的澱粉香。
而坐在屋簷下的白玉芳也沒閒著,手裡攥著刨子慢慢給土豆削皮,腳邊堆著的土豆皮攏成小小的一座山,連額角浸出細汗都捨不得歇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