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被她揪得生疼，頭皮發麻，卻死死咬著下唇，一聲不吭，只是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漸漸燃起一簇幽暗的、近乎瘋狂的火焰。
趙姨娘看著她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更是怒不可遏，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你還有臉端著你那大家閨秀的架子？我呸！當年在園子裡，你是怎麼縱容你那個好丫鬟鶯兒，在背地裡嚼我們環兒的舌根，說他‘沒出息’、‘上不得檯面’的？嗯？！還有三丫頭，她不過是心明眼亮，不願跟你同流合汙，你就跑到太太面前，說她‘不安分’、‘學壞了’！你安的什麼心？！不就是怕三丫頭分了你的寵，怕她比你強嗎？！”
她越說越氣，索性鬆開寶釵的頭髮，抬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抽了過去！
“啪！”
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屋內炸開。寶釵被打得頭偏向一邊，白皙的臉上瞬間浮起一個清晰的巴掌印，嘴角也滲出了一絲血跡。
她終於維持不住那副“端方”的假面，猛地轉過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怨毒，死死瞪著趙姨娘。
“看什麼看？！”趙姨娘被她眼中的恨意激得心頭一寒，隨即更加囂張地罵道，“你還敢瞪我？！我告訴你，從今往後，這榮國府，沒你薛寶釵撒野的地兒！你和那個瘋瘋癲癲的寶二爺，往後就吃最差的，穿最破的！有本事，你就再去搬弄是非，再去求你那進了內獄的好姨母啊！看她還能不能護著你！”
她喘著粗氣，只覺得這些年被王夫人、被薛寶釵壓制的惡氣，今日總算出了一大半。她看著寶釵臉上那刺目的巴掌印，看著她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恨意，心裡有種扭曲的快意。
“我告訴你，從今兒起，這府裡一切用度，都歸我管！你這個掃把星，剋死薛蟠，克得老爺被革職，克的寶玉瘋瘋癲癲，如今又克得太太入獄！還想白吃白喝？”
她手一揮，身後那幾個婆子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寶釵房裡的丫鬟鶯兒、文杏等人都拽了出去，又七手八腳地將屋裡那些稍微值點錢的東西——幾件半新的衣裳、幾樣首飾、甚至那套寶釵最愛的文房西寶——全都搜刮一空，胡亂塞進麻袋裡。僅有的擺件，一個插花的土定瓶，趙姨娘嫌棄的隨手砸了。
“你們！你們幹什麼？！”寶釵氣得渾身發抖，想撲上去阻攔，卻被趙姨娘帶來的另一個婆子死死按住。
“幹什麼？”趙姨娘啐了一口，“府裡如今艱難，養不起閒人！你屋裡，往後用度減半！不，減七成！有口飯吃就不錯了！至於你這個‘寶二奶奶’……”
她湊近寶釵，壓低聲音，惡毒地笑道，“我勸你，識相點，自己滾回薛家那個破落戶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不然，有你的好日子過！”
看夠了笑話，她正準備帶著婆子們離開，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她看著薛寶釵那副即便被打得嘴角滲血、髮髻散亂，卻依舊強撐著不肯露出半分軟弱，甚至眼神里那點怨毒都像是精心計算過的，帶著“我依舊比你高貴”的意味，那股邪火非但沒消，反而燒得更旺了。
她幾步衝到寶釵面前，幾乎貼著她的臉，唾沫星子都噴到了她臉上，聲音又尖又利，像淬了毒的針：
“薛寶釵！你還在我面前裝什麼清高？！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齷齪心思？！這些年，你偷偷摸摸，拿我們榮國府的東西，去填你們薛家那個無底洞，你以為沒人知道？！”
寶釵渾身劇震，那雙一首強作鎮定的眼睛，終於不受控制地閃過一絲驚駭和慌亂。這件事，她自認做得隱秘，連王夫人都未必全然知曉，趙姨娘這個蠢婦是怎麼知道的？！
趙姨娘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慌亂，心中更加篤定，得意和憤恨交織，讓她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更加可怖：“怎麼？不裝了？心虛了？！我告訴你，我早就盯上你了！從前你剛搬進蘅蕪苑的時候，藉口不喜歡送回了一部分擺件玩器，剩下的想必都進了你薛家的當鋪。老太太壽辰，你打著給老太太、太太祈福的幌子，從公中支了一百兩銀子，說是去城外廟裡添香油、做功德，可實際上呢？那銀子轉頭就進了你們薛家那個快倒了的綢緞莊！還有上個月，你藉口要給寶玉添置冬衣，從庫房裡提走了兩匹上好的綢緞，還有幾件金器，轉頭就送到了你那個流放路上的老孃手裡，對不對？！”
她每說一樁，寶釵的臉色就白一分，身體就控制不住地發抖。這些事，樁樁件件，都是真的！是她為了挽救搖搖欲墜的薛家，為了給流放路上的母親一點保障，暗中動的手腳。她以為天衣無縫，沒想到竟被趙姨娘這個她從未放在眼裡的蠢貨，查得一清二楚！
“你、你血口噴人！”寶釵終於忍不住嘶聲反駁，聲音卻因心虛和恐懼而發顫，“我沒有！那些銀子、那些東西，都是、都是……”
“都是什麼？都是你‘賢良淑德’、‘持家有方’的證據？”趙姨娘尖聲打斷，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譏誚和快意，“我呸！薛寶釵，你機關算盡，拿著我們賈家的銀子，去填你們薛家的坑，還裝出一副為了榮國府、為了寶玉好的假仁假義模樣！你也不看看，你們薛家那是個什麼爛攤子！你哥哥薛蟠，殺人償命，活該！你娘，教子無方，流放三千里，也是報應！就你，還想著靠吸我們賈家的血，給你們薛家續命？做夢！”
她猛地伸手，狠狠戳著寶釵的額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戳倒：“現在好了！竹籃打水一場空！你姨母倒了，你薛家完了，你偷拿的那些銀子、那些東西，也救不了你們薛家一根毛！你費盡心機，到頭來得到了什麼？啊？就得到了一個‘寶二奶奶’的空名頭，一個瘋瘋癲癲的寶二爺，還有這一府的罵名和白眼！哈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話！”
趙姨娘的笑聲在空蕩的屋內迴盪，刺耳又瘋狂。寶釵被她戳得踉蹌後退，撞在冰冷的牆壁上，額頭上傳來火辣辣的疼，可更疼的，是心裡那最後一點遮羞布被徹底撕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難堪和絕望。
是啊，竹籃打水一場空。她算計了這麼多年，付出了那麼多，甚至不惜與姐妹們交惡，幫著太太做了那麼多事，到頭來，薛家還是完了，她自己也落得如此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