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附中的玉蘭花終於開了。
三月初的京城，風裡裹著暖意，陽光落在皮膚上不再是涼颼颼的，而是帶著一種毛茸茸的溫度。校園裡那幾株白玉蘭開得浩浩蕩蕩，花瓣厚實得像凝脂，擠擠挨挨地綴滿枝頭，遠遠望去像一團團落在樹梢的雲。
陸安嶠從教學樓出來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她抬頭看著那樹玉蘭，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老宅院子裡那棵，也該開了吧。
那棵樹是她媽種的。安憐卿在陸家的老宅裡種了一棵玉蘭，不是因為她喜歡玉蘭，而是因為陸沉松喜歡。那年她剛嫁進陸家，才二十二歲，從香港嫁到京城，語言不通、氣候不適應、飲食不習慣，可她還是記得在院子裡種一棵公公喜歡的樹。後來她跟陸紀勻離婚了，那棵樹卻留了下來，每年春天依舊開花，彷彿什麼都未曾改變。
“安嶠！”蘇晚從後面追上來，“你想什麼呢，叫你三聲了。”
“沒什麼。”陸安嶠收回目光，“走吧，去食堂。”
競賽集訓分班的結果出來了，她和陳時分在了一個組。集訓從下週開始，每週三下午和週六全天，地點在綜合樓的階梯教室。蘇晚沒有入選，理由是她物理太差了，差到物理老師看見她就頭疼。蘇晚本人對此毫不在意，甚至覺得這是一種解脫。
“你好好集訓，我好好吃飯，咱們各得其所。”蘇晚拍著她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
陸安嶠被她逗笑了，笑了兩秒又收住了。
她的視線越過蘇晚的肩膀，落在走廊盡頭。
陳時站在那裡，靠著窗臺，手裡拿著一本物理競賽的輔導書，但沒有在翻。他正看著窗外，目光有些空，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陽光打在他側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顴骨上，像水墨畫裡的一筆淡墨。
他瘦了。
不是那種節食減肥的瘦，是那種心裡裝著事、吃不下睡不著的瘦。下頜線比以前更分明瞭，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校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像風一吹就能倒。
陸安嶠看了兩秒，收回目光，拉著蘇晚走了。
她不敢看太久。怕看了就想走過去，想問他“你還好嗎”，想說“有什麼事你可以跟我說”。可她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收不回來了。她還沒有準備好。
陳時最近確實不太好。
不是那種考試沒考好的不好，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的陳時，是籃球隊的主力，是物理競賽的種子選手，是笑起來眼睛裡有星星的少年。可最近，那顆星星像是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他開始失眠。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這些天家裡氣壓的變化。母親的眉頭越皺越緊，接電話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接完臉色都不好看。父親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偶爾早回來一次，也是首奔書房，把門關得嚴嚴實實。他隔著門板聽見父親跟大伯通電話的聲音，語氣裡有一種他從未聽過的隱忍和疲憊。
他想問，又不敢問。
十七歲的少年，己經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在大人拉下臉的時候安靜地回到自己房間，學會了把所有的疑問和不安都壓在心裡，壓成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墜在胸口。
集訓第一天，陸安嶠走進階梯教室的時候，陳時己經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筆記本，低頭寫著什麼。陽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他的白襯衫上，把領口的紐扣照得發亮。他的字很好看，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像他這個人一樣。
陸安嶠在他旁邊隔了一個座位坐下，沒有主動打招呼。
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話。以前他們之間是很自然的——見了面就笑，聊競賽題、聊學校裡的八卦、聊最近看的一本書，什麼都能說，說什麼都開心。可現在，她總覺得他們之間隔了一層什麼東西，薄薄的，透明的，但就是捅不破。
那種感覺像什麼呢？
像冬天的湖面上結了一層薄冰，你知道冰下面是水，你知道踩上去就會碎，可你就是不敢邁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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