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當年從香港嫁到京城，在陸家那個深宅大院裡待了八年。八年裡，她學會了說一口流利的北京話，學會了在官太太們的牌局上談笑風生，學會了在陸沉松的書房裡陪公公下棋。可她始終學不會的一件事，是做一個聽話的、安分的、只會在家裡相夫教子的世家媳婦。
她有野心，有抱負。她不想只是“陸紀勻的太太”或者“陸家的兒媳”，她想做自己。
所以她在婚姻的第七年，跟陸紀勻攤了牌。離婚的過程不愉快，但也不算慘烈——兩個成年人，在各自家族的律師和長輩的見證下，簽了協議，分了財產，體體面面地結束了八年的婚姻。
然後她用了十年的時間，一手創立了安廈集團。從一個只有十幾個人的小公司，做到今天京城地產界的頭部企業。她不做什麼豪宅別墅，不做什麼商業綜合體，她做的就是最不賺錢的保障性住房。她說，這個社會最需要房子的不是有錢人，是那些在溫飽線上掙扎的普通人。安廈的每一塊磚、每一寸鋼筋、每一方混凝土，都是為這些人而建的。
陸安嶠從小聽她講這些，聽得多了，這些話就像種子一樣，埋進了心裡，生了根。她以後想學醫，也是因為這種“大庇天下寒士”的念頭在心裡紮了根——她想做那個在手術檯上跟死神搶人的人，想穿白大褂、想拿手術刀、想把那些在生死邊緣掙扎的人拉回來。一條命救回來，就是一個家庭的完整。
可她救不了陳時。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不知道什麼時候扎進了心裡，拔不出來。
“媽，”陸安嶠忽然開口，“你為什麼想學醫？我是說，你當年在香港學的不是建築嗎？”
安憐卿被她問得一愣，隨即笑了:“我沒想學醫啊，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陸安嶠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雜誌封面上畫圈，“隨便問問。”
安憐卿看著她，目光漸漸變得柔軟。
“你是想說，你為什麼想學醫吧？”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陸安嶠沒有說話。
“因為陳時？”安憐卿問。
陸安嶠的手指停住了。
她在那一刻做了一個決定——不否認。
“嗯。”她說，“他喜歡打籃球、喜歡拳擊、喜歡滑雪，喜歡所有容易受傷的事情。我想如果他受傷了，我能救他。”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可它落在地上的重量，卻重得讓她自己都吃了一驚。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承認過這件事，甚至對自己也沒有。她一首以為她想學醫是因為從小就想當醫生、是因為母親“安得廣廈千萬間”那句話在她心裡埋下了種子、是因為她見不得人間疾苦。這些理由都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最底下的那層，最隱秘的那層，是陳時。
她怕他受傷。怕他在籃球場上崴了腳沒人管，怕他在滑雪的時候摔斷了腿沒人治，怕他在拳擊臺上被人打倒了沒人扶。她想學醫，不是因為想救天下人，而是想救他。如果他能平安無事，那天下人跟她又有什麼關係？
安憐卿沒有說話。她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女兒面前，彎下腰，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陸安嶠低頭看著母親的手。安憐卿的手很漂亮，修長、白皙，指尖塗著淡淡的裸粉色指甲油。可她知道這雙手上有繭——不是做家務磨出來的，是在工地上驗收專案時簽字簽出來的，是握住那些買不起房子的農民工的手時留下來的。
“安嶠，”安憐卿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穩，“你學醫，可以為任何人。可以為陳時，可以為你的病人，可以為這個國家千千萬萬你從未謀面的人。但你不可以——你聽媽說——你不可以為了某一個人，丟掉你自己。”
陸安嶠抬起頭，對上母親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擔憂，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像大海一樣的包容和理解。
“媽沒有反對你學醫的意思。你喜歡什麼就去做什麼，媽永遠站在你這邊。”安憐卿首起身，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別哭了，妝都花了。”
“我沒化妝。”陸安嶠吸了吸鼻子。
“那就更不用哭了，哭完了臉腫，明天上學不好看。”安憐卿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走吧，媽帶你去吃飯。想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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