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風漸漸軟了下來。
先是玉蘭，再是桃花，然後是海棠，一茬接一茬地開，開得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種懶洋洋的春意裡。校園裡的那幾株西府海棠開得最好，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綴滿枝頭，風一吹就簌簌地下起花瓣雨，鋪得地面上像是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陸安嶠坐在教學樓二樓的窗臺上，一條腿曲起，另一條腿隨意地垂著，手裡拿著一本競賽題集，目光卻沒落在上面。她穿了春季的校服——白襯衫，深藍色運動褲，外面套一件薄款的紅白外套，拉鍊只拉到胸口，露出裡面一截淺灰色的打底衫。
她的頭髮比上學期長了一些，散在肩後，偶爾被風吹到前面來，她就隨手別到耳後，動作漫不經心又好看得不講道理。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把她原本就白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顴骨下方有一小片淡淡的陰影，襯得五官愈發立體。她的眉眼不是那種甜軟的長相，而是帶著幾分凌厲的清冷，像一柄未出鞘的刀，看著安靜，但你總覺著她隨時會拔出來。
“陸安嶠！”蘇晚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你又坐窗臺上！教導主任上回就說你了，你還不長記性。”
“他不讓我坐窗臺，我就坐講臺。”陸安嶠頭都沒抬。
蘇晚翻了個白眼，走過來把一袋牛奶遞給她:“喝不喝？早餐奶，熱過的。”
陸安嶠接過來，牛奶的暖意從掌心蔓延到指尖，她低頭抿了一口，奶香味在嘴裡化開，莫名讓她想起陳時給的那顆大白兔奶糖。
最近陳時的狀態好了一些。
說不上來是哪兒好了，就是……整個人的氣壓沒那麼低了。他開始在課間跟同學聊天了，開始在食堂吃飯的時候笑一笑了，開始重新在物理課上舉手回答問題了。那個勁兒，就像溺水的人終於撲騰著浮出了水面，雖然還沒上岸，但至少能喘氣了。
陸安嶠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她聽陸川提了一嘴——陳家最近穩住了，沈家的第一波攻勢沒打下來，上面有人遞了話，讓雙方都冷靜冷靜。陳仲平親自出面跟沈鴻遠見了面，談了什麼沒人知道，但結果是陳家在外省的那個地產專案被叫停了，沈家也撤回了幾個針對陳家的提案。各退一步，表面上的平衡暫時恢復了。
“暫時的”三個字是陸沉松說的。老人家在書房裡跟陸紀勻分析局勢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陳家這顆棋，還沒到被吃掉的時候。上面還有人在看，沈家不會蠢到在這個時候動真格。但陳家的根己經鬆了，再撐也撐不了多久。”
陸安嶠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正端著水果盤從書房門口經過。她沒有停下來偷聽，腳步甚至沒有放慢，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了耳朵裡，拔不出來。
可她把這些話壓在心底，像壓一塊石頭，不跟任何人說。
週六下午，競賽集訓結束後，陳時叫住了她。
“安嶠，晚上沈放攢了個局，在後海那邊，你也來吧。”
陸安嶠收拾書包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他。
陳時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將近一個頭，穿著白色T恤和深藍色運動褲，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整個人看著比前段時間鬆弛了不少。眉眼間雖然還有些許疲憊的痕跡，但眼裡的光終於回來了一些，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晃的燈，雖然還在晃，但沒滅。
“都有誰？”她問。
“沈放、林冉、趙予淮，還有幾個咱們學校的。”陳時說，“沈放說好久沒聚了，請大家吃頓飯。”
“沈放請客？”陸安嶠挑了一下眉，“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陳時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他說他最近發財了，讓我們別替他省。”
陸安嶠也笑了:“行，那我去。”
她收拾好東西，把競賽題集塞進書包裡，拉好拉鍊。兩個人並肩走出教學樓，穿過操場，從後門出了學校。京城三月的傍晚，天還亮著，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橘紅色，像打翻了一整瓶顏料，濃烈又溫柔。
沈放訂的是一家在後海附近的私房菜館，藏在一條窄窄的衚衕裡，門口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院子裡擺了幾張藤椅，角落裡養著一缸金魚，紅白相間的魚兒在水裡慢悠悠地遊著，偶爾吐個泡泡，悠閒得不像話。
陸安嶠和陳時到的時候，沈放己經在院子裡等著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機車皮夾克，裡面是白T恤，下身是一條深色的工裝褲，腳上踩著一雙馬丁靴，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些，額前幾縷碎髮隨意地垂著，襯得他那幾分痞氣裡又混進了一點放蕩不羈的味道。
沈放這個人，皮相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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