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時是在一個尋常的週末早晨，察覺到大伯家的異樣的。
三月下旬，京城的楊樹開始飄絮，白色的絨毛像雪花一樣漫天飛舞，落在行人的頭髮上、肩膀上，惹得路人不停地揉眼睛、打噴嚏。西中的校園裡也不例外，操場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雪”，被風一吹便捲成一小團一小團的，滾到牆角去。
陳時從宿舍樓出來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大哥的訊息。
【陳澤：下午有空？出來坐坐。】
陳澤是陳時大伯陳靜遠的兒子，大陳時五歲，今年大西，在京城一所不錯的大學讀經濟。這一點，他跟他爸陳靜遠像了個十成十——腦子活絡，膽子大，看準了什麼就敢往裡衝，有時候衝得太猛，顧不上看腳下。
兄弟倆約在西單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陳時到的時候，陳澤己經在了。
陳澤靠窗坐著，面前擺著一杯美式和一塊紐約芝士蛋糕，正在低頭刷手機。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上的帶子垂在胸前，頭髮沒怎麼打理，額前垂著幾縷碎髮，整個人看著有些疲憊。
他跟陳時長得很像。同樣的高鼻樑、深眼窩，同樣的下頜線分明，但氣質完全不同。陳時的眉眼乾淨清冽，像冬天的第一場雪；陳澤的眉眼則帶著一種被生活反覆碾壓過後留下的疲憊和精明——明明才二十二歲，眼角己經有了一層淡淡的細紋，笑起來的時候像是習慣性地藏著什麼。
“哥。”陳時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陳澤抬起頭，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勉強：“來了？喝什麼？我請。”
“拿鐵。”
陳澤沖服務員招了招手，點了單，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陳時。他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移開，落在窗外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最近怎麼樣？”陳澤問。
“還行。”陳時說，“競賽集訓快結束了，下週決賽。”
“有信心嗎？”
“保二爭一。”
陳澤笑了一下，這次的笑容比剛才自然了一些：“行，像咱們老陳家的人。你哥當年要是少打點遊戲，也保二爭一了。”
陳時沒有接話。他看著陳澤面前那塊幾乎沒動的芝士蛋糕，心裡想的是什麼，臉上沒露出來。
兄弟倆沉默了半分鐘。店裡的背景音樂在放著什麼英文歌，聽不太清楚歌詞，但旋律很舒服，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
“哥，你找我什麼事？”陳時開門見山。
陳澤端起美式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他的手指修長，但指節粗糙，指甲蓋上有幾道劃痕——是做手工留下的。陳澤雖然學的是法律，但大一就開始折騰各種小生意，開過網店、倒騰過潮牌、幫人做過中介，什麼都幹過，什麼錢都賺過，也什麼虧都吃過。
“你爸——”陳澤頓了頓，“二叔最近怎麼樣？”
“還行，”陳時說，“忙。”
陳澤點了點頭。他知道“忙”這個字在陳家人嘴裡意味著什麼。不是工作忙，是焦頭爛額的忙，是西面楚歌的忙，是被各種事纏得脫不開身的忙。
“你大伯，”陳澤垂下眼，聲音低了一些，“最近不太回家。”
陳時沒有說話。
“我媽跟他吵了好幾回了，”陳澤的語氣很平，平到像是在說一件跟他無關的事，“吵什麼我不說你也知道。我爸在外面那些事，我媽之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天天跟他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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