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沉默了很久。湖面上起了風，吹皺了一池碎金。
“你知道嗎，”沈放忽然說，“有時候我覺得，咱們這些人挺沒意思的。十七八歲，別人的十七八歲在想怎麼追姑娘、怎麼打遊戲、怎麼跟爸媽要零花錢。咱們的十七八歲在想怎麼守家業、怎麼防對手、怎麼在大人那些爛攤子裡找一條活路。”
“這就是命。”陳時說。
“信命？”沈放看著他。
“信，”陳時說，“但也不全信。”
沈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笑了一下，把那罐己經溫了的啤酒一飲而盡。
分開的時候，天己經完全黑了。後海的酒吧開始亮燈，暖黃色的光從窗戶裡漏出來，灑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遠處有人在唱歌，吉他聲斷斷續續的，被風吹散了。
陳時打了輛車回家。
車子在二環上堵了很久，走走停停，像一條疲憊的蛇。他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車流和燈光，腦子裡亂七八糟的——陳澤說要南下創業，沈放問他守不守得住，陸安嶠說“至少那邊要保住”。這些聲音和畫面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看不清分明。
手機震了一下。
【陸安嶠：競賽題做完了嗎？最後一道大題我不會，明天你能給我講講嗎？】
陳時看著螢幕上的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陳時：好。】
簡簡單單一個字。但他覺得，這一個字比他今晚說過的所有話都重。
週日一早，陳時被他媽叫醒了。
“收拾一下，今天去南城看你外公。”林知鳶站在他臥室門口，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頭髮盤起來，化了淡妝，整個人看著比平時精神了許多。
陳時愣了一下：“今天？怎麼沒提前跟我說？”
“臨時決定的，”林知鳶的語氣有些急，“你外公最近身體不太好，你姥姥打電話來說他血壓又高了，我想著帶你去看看他。”
陳時沒再多問，起來洗漱換衣服。
去南城的高鐵上，林知鳶一首沒怎麼說話。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手裡攥著一串佛珠，捻動的節奏又快又亂。
陳時看著她，忽然想起陸安嶠說的話——“你外公在江南的廠子，是你們家最後的底牌。”
“媽，”陳時叫了一聲。
林知鳶轉過頭看他，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拉回來的。
“外公的廠子……最近是不是出事了？”
林知鳶的手指在佛珠上頓了一下。她看著兒子，十七歲的少年，眉眼間己經有了大人的輪廓，眼底那種沉穩和隱忍，讓她心疼。
“有人在那邊放話，說要查環保。”林知鳶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陳時說一個不打算讓第三個人知道的秘密，“你外公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你舅舅在那邊跑了一個多月，該打點的都打點了，但人家咬死了不鬆口。”
“是衝咱們家來的？”陳時問。
林知鳶沒有回答。但她沒有否認，這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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