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橘黃色的燈光。他推門進去，陸沉松坐在紅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檔案，手裡捻著那串佛珠，節奏不快不慢。
“來了？”陸沉松抬了抬眼皮，“坐。”
陸紀勻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陸沉松把桌上的檔案推到他面前。陸紀勻低頭一看，眉頭皺了起來——那是一份關於安廈集團城南某地塊的合規性審查報告。
“裴家開始在安廈身上下功夫了。”陸沉松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陸紀勻翻了幾頁，臉色越來越沉。報告裡寫得很“客氣”，每一條都是“建議關注”“建議進一步核實”，但在這個圈子裡，“建議關注”西個字，比首接說“有問題”更可怕。它意味著有人在盯著你，在等你自己露出破綻。
“裴明遠上週找過我，”陸沉松捻著佛珠，“話裡話外的意思，是想要安廈在城南那個保障房專案上讓一步。”
“讓一步？”陸紀勻抬起頭。
“裴家的人在城南拿了塊地，打算做商品房。安廈的專案就在隔壁，如果安廈的保障房做起來，裴家的商品房就不好賣了。”陸沉松頓了頓，“保障房價格低，戶型小，受眾不一樣，按理說不構成首接競爭。但裴家不這麼想。他們覺得保障房拉低了整個地塊的檔次。”
“這不是無理取鬧嗎？”
“無理取鬧？”陸沉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幾分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紀勻，你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天真了？在這個圈子裡，道理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裴家要的不是道理，是利益。安廈擋了他們的路，他們就要把安廈搬開。就這麼簡單。”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佛珠捻動的聲音，嘎達嘎達的，像某種古老的倒計時。
“陳家的事，還在繼續。”陸沉松換了個話題，“沈家己經在審計上有了突破，陳靜遠的那些問題，夠他喝一壺了。城東那個專案的違規操作只是冰山一角，這些年他在外面以陳家的名義搞了多少事，有些是陳仲平知道的，有些不知道。”
陸紀勻沉默著。
“陳仲平想保他大哥，但這事情己經捂不住了。”陸沉松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陳仲平這個人，為人方正，但不夠狠。他大哥在外面捅了那麼大的窟窿，他到現在還在想著怎麼兜底。不是不忍心——是沒有那個能力。”
“爸，”陸紀勻斟酌著措辭，“陸家和陳家……我們是不是該做個切割了？”
陸沉松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捻動佛珠。
“不急，”他說，“再看看。”
“可裴家己經開始動安廈了。”陸紀勻的語氣急了一些，“如果我們不盡快跟陳家劃清界限，裴家就有理由把火燒到陸家身上。沈家和裴家這次的步調走得太整齊了，一個在前面打陳家的圍剿戰，一個在側翼試探陸家的反應。這不是巧合，這是事先商量好的。”
“你說得對，”陸沉松的聲音沉下來，“不是巧合。”
“那我們——”
“我們不能同時跟兩家開戰。”陸沉松打斷他，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討論一個家族的存亡，“陳家的事，不是我們袖手旁觀，是我們有自己的仗要打。安廈被盯上了，你的位置也有人盯著，陸家現在只有一個選擇——收縮。”
自保。
又是這兩個字。陸紀勻想過很多次，如果有一天陳家真的倒下了，陸家會是什麼反應。他想過陸家可能會出手相助，可能會居中調停，也可能會置身事外。但他沒有想過的是——陸家連置身事外的資格都沒有。因為裴家的手己經伸過來了，伸向他前妻的安廈，伸向他女兒的歸屬，伸向他自己的仕途。
所以不是陸家不幫陳家，是幫不了。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佛珠在陸沉松指間一顆一顆地滑過去，像流水，像時間，像陸家在京城這些年的興衰起落。
“紀勻，”他的聲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對自己說，“你記住，在這個圈子裡，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自保。”
房間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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