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末的京城，梧桐絮飄得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雪。
附中的操場上鋪了薄薄一層白色的絨毛，風一吹就捲起來，粘在學生的校服上、頭髮上，惹得人不停地揉眼睛。陸安嶠從教學樓出來的時候，用手遮著額頭，眯著眼睛快步穿過操場，一頭扎進實驗樓後面的小花圃。
這裡是她的小天地。
幾盆扦插苗整整齊齊地擺在向陽的臺階上，玉蘭、茉莉、薄荷，還有一盆剛冒出頭的含羞草。她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含羞草的葉子，那排小葉片立刻合攏起來，像害羞的小孩捂住了臉。她的嘴角彎了彎，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噴壺，給每盆苗都澆了水。
“你又在這兒。”
陳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帶著一種懶洋洋的熟稔。陸安嶠沒有回頭，繼續給最後一盆薄荷噴水，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一小片彩虹，落在她手背上，亮晶晶的。
“你不也在找我嗎？”她說。
陳時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著深藍色的校服外套，拉鍊沒拉，領口微敞。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皮膚曬得有些透明，顴骨下方有一小片淡淡的陰影，襯得五官愈發立體。
他伸手碰了碰那盆含羞草，葉子又合了起來。
“它是不是不喜歡我？”他問。
“它誰都不喜歡，”陸安嶠說，“但你多碰幾次它就不合了，因為它會覺得煩。”
陳時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跟你一樣。”
陸安嶠轉過頭瞪他，他己經在看別處了，假裝什麼都沒說。
兩個人蹲在花圃前，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短很短，縮在腳邊，像兩團安靜的墨漬。遠處操場上傳來打籃球的聲音，球砸在地面上砰砰砰的，混著男生的叫喊聲和女生的笑聲，隔著半個操場傳過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陳時，”陸安嶠忽然開口，“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麼意思嗎？”
陳時側頭看她。她沒看他，目光落在面前那盆玉蘭苗上，手指輕輕撥弄著一片剛長出來的嫩葉。
“安嶠，”他說，“你以前跟我說過，‘安’是你媽的姓，‘嶠’是——”
“是山，”陸安嶠接過話，“字典裡說，嶠是山尖而高的意思。《爾雅》裡寫，‘山銳而高曰嶠’。我媽給我取這個字，是希望我像山一樣，無論遇到什麼，都立得住。”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可我爸不喜歡這個字。他覺得太硬了，不像女孩子的名字。小時候我想改，後來長大了，越來越覺得，這字挺好的。山不會倒，山也不會跑。風吹雨打、日曬雪埋，山還是那座山。”
陳時沒有說話。他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說話時睫毛微微顫動的樣子，看著她嘴角那個帶著幾分倔強的弧度，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撞了一下。
“你最近，”陸安嶠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少見的柔軟和認真，“是不是很累？”
陳時愣了一下。
他想說不累。這是他的本能反應——在所有人面前保持沉穩、保持體面、保持滴水不漏。但在她的注視下，那個“不”字卡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來。
“還好，”他說，聲音有些澀，“就是有時候覺得，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守就能守住的。”
陸安嶠看著他，看著他和年紀不太相稱的眼裡那份隱忍和疲憊，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陳時，我幫你。”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篤定，“不一定能幫上多大的忙，但我會一首站在你這邊。”
陽光落在兩個人之間，把那盆玉蘭苗照得發亮。嫩綠的葉片上還掛著剛才噴的水珠，折射出細碎的光，像一顆一顆微型的鑽石。
陳時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個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像是從心底的最深處浮上來的。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少年意氣的亮，而是一種更沉的、更暖的、像冬日爐火一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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