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時：說說你今天發生了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發了一段語音。陳時戴上耳機點開。耳機裡她的聲音從一萬一千公里外傳過來，有點啞，像剛睡醒又像還沒睡。
“今天去安氏實習了。看了一個併購案的資料，標的公司在東莞，做鋰電池隔膜的。我做了三版估值模型，第一版WACC取值有問題，被周總打回來了，改了兩版才過。中午在員工食堂吃的飯，豉汁排骨，沒有安家做的好吃。下午跟著周總去見客戶，中環的寫字樓大堂很冷，空調開得跟不要錢一樣，我穿了一件西裝外套還是覺得冷。”
她停了一下，像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
“回來的車上，我路過文華酒店，看到門口那兩棵聖誕樹還沒撤。香港的聖誕樹不會落雪，但有人工噴霧，白白地糊在松針上，遠看像真的。”
語音結束了。陳時聽完，沒有立刻回。他又聽了一遍，第二遍的時候注意到她說“豉汁排骨，沒有安家做的好吃”的時候，聲音裡有一點很輕很輕的笑意。不是笑給別人聽的那種，是想起什麼事情的時候自己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那種。
他把語音存下來，然後打字。
【陳時：安嶠，你開心嗎？】
訊息發出去了。
“對方正在輸入”出現了很久，久到陳時以為她不會發了。
【安嶠：我不知道。有時候覺得還行，數字不會騙人，模型跑通了會有成就感。有時候覺得像在穿別人的衣服，好看是好看，但不是我的尺碼。陳時，那你開心嗎？】
他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螢幕上“我是誰”出現在“安嶠”兩個字後面。開心嗎？他在哥大讀政治學，成績很好，教授說他有天賦，同學們覺得他聰明。他坐在哥大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書上，紙頁在發光。他選了pre-law track，每天讀判例讀到深夜，連週末都在圖書館泡著。他在為法學院申請做準備。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往前走。但他開心嗎？
他想起京城，想起人大附中走廊盡頭那個看窗外的自己。那時候他有理想，有熱情，有“匡扶正義”的野心。現在他不知道還有沒有那些東西，也許還在，只是被壓得太深了。
【陳時：我也不知道。有時候在圖書館看書，看到某個判例，會覺得這個案子如果我去辯，我可以做得更好。那時候會覺得開心。但出了圖書館，走在街上，看到那些和我同齡的人在笑在鬧在談戀愛，會覺得我好像錯過了什麼。】
他沒有說他錯過了什麼，他們都知道。他錯過了和她一起在食堂吃飯、在走廊上遇見時點頭微笑、在夕陽裡並肩走出校門。他本可以擁有這些的，如果沒有陳家的事。但他的人生沒有“如果”。
【安嶠：陳時。】
【陳時：嗯。】
【安嶠：你以後會回來的吧？不是回京城，是回來。回到我身邊。】
陳時握著手機，看著那行字。檯燈的光落在螢幕上，把那行字照得發亮。他想起那年在頤和園的長廊裡，她勾著他的小指說“說好了”。那時候他們都以為以後是很近的事。
【陳時：會。】
他發了這個字，又加了一句。
【陳時：你等我。】
過了一會兒，她的訊息回了。只有一個字。
【安嶠：好。】
鬧鐘顯示凌晨十二點西十九分。香港那邊己經天亮了。她在天亮的時候睡不著覺，他在深夜坐在臺燈下陪著不睡的她。他們隔著太平洋，隔著十三個時區，隔著各自生活的重壓和無法言說的思念。但此刻，在這條看不見的光纖裡，她是醒著的，他也是醒著的。
【安嶠：陳時，你該睡了。】
【陳時：你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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