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香港，終於有了一絲涼意。
薄扶林道的風從海邊吹過來，帶著鹹澀的水汽，把Main Building拱廊下的棕櫚葉吹得沙沙響。陸安嶠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她裹緊了身上的薄風衣——在京城穿慣了的厚度，在香港的十一月裡還是顯得有些單薄。但她喜歡這種感覺，冷一點，讓她想起北方的冬天。
手機震了一下。
【晚晚：紐約下大雪了！布魯克林的雪好大，我拍了照片，你要看嗎？】
緊接著是一張照片。蘇晚站在NYU的紫色旗子下面，穿著厚重的白色羽絨服，圍巾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笑得彎彎的眼睛。身後是華盛頓廣場公園的拱門，雪落在她的頭髮上、肩上。
陸安嶠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彎了彎。
【安嶠：好看。你穿這麼厚還認得出來是你嗎？】
【晚晚：閉嘴！你那邊冷嗎？】
【安嶠：二十度。你說冷不冷。】
【晚晚：……我恨你。】
陸安嶠笑了一下，把手機收進口袋。路過Main Building的時候，她停下來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另一個聊天視窗——陳時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三天前。他發了一張哥大圖書館的照片，配文是“期中複習，快死了”。她回了“加油”，他沒再回。
她盯著那個對話方塊看了幾秒，熄了屏。
十二月的港大，期末周。
陸安嶠泡在圖書館裡的時間越來越長。金融系的課業比她想象的重，公司金融、投資分析、金融市場，每一門都有大作業，每一個案例分析都要做資料建模。她漸漸發現，自己在數字和邏輯之間有一種天然的首覺——不是後天訓練出來的敏感，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東西。就像有些人聽得懂音樂的弦外之音，她能在財務報表的數字褶皺裡，聞到錢流的方向。
安承燁介紹她去了安氏集團的一個暑期專案預熱活動，認識了幾位在香港金融圈摸爬滾打多年的前輩。其中一位在中金香港做投行部的副總裁，姓周，西十出頭，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看人的時候目光很銳利。他給陸安嶠發了一份真實的併購案例資料，讓她試著做估值分析。
案例是關於一家內地新能源企業與香港上市殼公司的反向收購。標的公司的業務涉及鋰電池正極材料，近三年營收復合增長率超過40%，但資產負債率高達75%。殼公司的市值約12億港元，股權結構分散，前三大股東合計持股不到30%。交易結構設計的核心是——如何在滿足港交所反收購規則的前提下，讓標的公司實現借殼上市。
陸安嶠做了一週的分析。
她用DCF模型和可比公司法分別做了估值，DCF算出來的估值區間是18-22億人民幣，可比公司法落在20-25億。她把兩個結果做了加權平均，取了22億作為參考基準。然後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標的公司的研發費用資本化率在近兩年顯著提高，從15%上升到了28%，這在同行業中屬於偏高水平。她調出原始財報，發現資本化的研發支出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前置的、尚未產生明確經濟效益的專案。
這意味著什麼？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利潤調節空間。
她在分析報告里加了一段——“建議關注研發費用會計政策變更對利潤的影響。在當前監管環境下，高資本化率可能引發港交所對利潤真實性的問詢。交易對價建議預留5-10%的彈性區間，以應對可能的監管不確定性。”
發過去之後，周總沒有立刻回覆。
她以為自己的分析太幼稚了，人家只是客氣一下，不是真的要她做什麼。第二天早上，她的手機震了。
【周總：你注意到了研發費用資本化的問題，這一點很多從業三年的分析師都會忽略。如果你對併購這塊感興趣，寒假可以來中金實習。】
陸安嶠握著手機，在那條訊息上看了兩遍。她沒有歡呼雀躍，沒有激動地跳起來。她只是把那條訊息截了圖，存進手機相簿裡。
然後她給陳時發了一條訊息。
【安嶠：中金香港的投行部，問我寒假要不要去實習。】
她發這條訊息，不是在炫耀。她只是想讓一個人知道——她在往前走。雖然走的不是自己選的路，但她走得很好。
幾個小時以後，“對方正在輸入”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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