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他在那裡翻那些厚厚的判例書，她在這裡算那些複雜的估值模型。他們在不同的時區，不同的經緯度，揹著不同的負擔，走向不同的方向。但他們在做同一件事——撐著。撐過這個冬天，撐過這些一個人熬的日子，撐到有一天，不用再撐了。
期末周結束那天，陸安嶠的經期來了。
比上個月晚了幾天，來的勢頭卻比任何一次都猛。
她是在圖書館裡感覺到的。小腹那種熟悉的、墜脹的鈍痛從深處翻湧上來，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腹腔裡攥緊又鬆開。她合上電腦，把桌上的資料收進書包，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回宿舍的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沒有力氣。
安氏老宅的傭人給她準備了紅糖薑茶。她坐在床邊，雙手捧著那杯熱茶，暖暖的，隔著杯壁的溫度從掌心蔓延到手指。她低下頭，看著杯子裡浮沉的薑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己經很久沒有在經期的時候，有人陪在身邊了。
在京城的時候，每次她肚子疼，陳時不知道從哪裡就會摸出一塊巧克力或者一包紅糖薑茶。她問他：“你怎麼知道我今天不舒服？”他面不改色地說：“看你臉色就知道了。”後來蘇晚告訴她，陳時在手機裡設了提醒，每個月那幾天前後都會格外注意她的狀態。蘇晚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欠揍，學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安嶠今天臉色不好”，學完還要加一句“你們倆什麼時候在一起啊”。
陸安嶠把臉埋進杯口的熱氣裡，眼眶忽然就紅了。不是因為疼——疼她忍得住。是因為她知道，今天不會有那個人遞過來一塊巧克力，不會有那個人說“看你臉色就知道了”，不會有那個人不問緣由、不計代價地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
她拿出手機，開啟和陳時的聊天視窗。對話方塊還停留在幾天前，她發的那條“中金問我寒假要不要去實習”，他回的那句“恭喜”。她往上翻了幾頁，翻到他發來的那張哥大圖書館的照片。
她把手機扣在胸口，低下頭，眼淚無聲地砸在衣領上那塊白色的絨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她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麼。是她自己選擇來香港的，是她自己選擇了這條路。她早該知道，這條路上不會有他。
她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把自己裹進被子裡。宿舍的空調開得有些低，出風口嗡嗡地響著。她蜷著身體，手按在小腹上，那裡的溫度冰涼，怎麼也捂不熱。
手機震了一下。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拿起來。
是陳時的訊息。只有西個字。
【還疼嗎？】
陸安嶠看著那西個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怎麼回。說“疼”，他會擔心，隔著太平洋的擔心有用嗎？說“不疼”，她不想騙他，因為此刻她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在疼，不是隻有肚子。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安嶠：你怎麼知道？】
【陳時：我設了提醒。每個月這幾天。】
陸安嶠把手機扣在胸口。
他記得。他還記得。
她沒有回那條訊息。她怕自己回了，會忍不住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比如“我想你了”，比如“你能不能回來”，比如“我後悔了”。這些話不能說，說了就是兩個人的負擔。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黑暗裡，她蜷著身體，小腹的疼痛一陣一陣地翻湧，像海潮。
她想起京城，想起人大附中走廊盡頭那個靠著窗臺的少年，想起他遞給她的大白兔奶糖，想起他說“疼就告訴我”時的表情，想起他手機裡那個從未說破的提醒。那些記憶太燙了，燙到她不敢觸碰，卻又捨不得忘記。
手機又震了一下。
【陳時：床頭櫃左邊抽屜裡，有紅糖。你上次在香港買的那種。別喝涼的。】
陸安嶠從被子裡探出手，拉開床頭櫃的左邊抽屜。果然，一包紅糖躺在那裡，包裝還沒拆。她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買過這包紅糖，也許是在某個超市隨手拿的，也許是他讓她買的，她不記得了。但他記得。
她把那包紅糖握在手裡，紙質的包裝被她的掌心捂熱了。她沒有去泡——她不想從被窩裡爬出來。她只是握著那包紅糖，把蜷起的身體縮成一個更小的團，臉埋在枕頭裡。枕頭很快就溼了，不是委屈，也說不清是什麼。
【安嶠：陳時。】她打了兩個字，沒有下文。
過了一會兒，他的回覆來了。
【陳時：嗯。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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