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陸安嶠開始頻繁地飛紐約。
不是計劃好的，而是某個週五下午，她在中環的辦公室裡對著電腦螢幕做估值模型，忽然覺得窗外的維多利亞港太遠了。遠到她看了一下午，海面上那艘天星小輪還沒有駛出她的視線。她合上電腦，訂了當晚的機票。
安承燁送她去機場，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在安檢口說了一句：“到了發訊息。”
陸安嶠點點頭，拖著行李箱走進去。她在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從香港飛紐約變得像從京城飛香港一樣自然了。也許是因為落地後看見他站在肯尼迪機場到達大廳裡的那一刻——他穿著黑色大衣，圍著深灰色圍巾，在一群接機的人裡面，她一眼就看見了他。不是因為他站在最前面，是因為他看她的那種眼神。像是在等人，等了很久，等到的那一瞬間不是狂喜，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從骨頭縫裡漫出來的安定。
之後的日子，她每隔一兩個月就會飛一次。週五晚上走，週日下午回，在紐約待不到西十八小時。程夏說她瘋了，蘇晚說她沒救了。她不管。
有時候陳時到機場接她，有時候她在哥大圖書館門口等他下課。他走出來的時候，陽光落在晨邊高地的林蔭道上，他從光裡走過來。那些時刻，她會覺得一萬一千公里不遠，十三個小時不長。
她慢慢認識了他在這邊的生活。
他上課的教室在Hamilton Hall二層，窗外能看見Low Library的圓頂。他最喜歡的圖書館座位在三樓靠窗，那個位置能看見哈德遜河。他常去的咖啡店在百老匯和一一六街交匯處，老闆娘是個希臘裔老太太，記得他每次點的都是大杯拿鐵，不加糖。
他有一個學習小組，組裡西個人，兩個美國人，一個印度裔，加上他。小組討論的時候他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能說到點子上。陸安嶠從沒見過他們，但從陳時的隻言片語裡，她拼湊出了他在紐約的生活——那些沒有她的日子。
她以為她可以坦然接受這件事。她去紐約之前就知道，他在那邊會有朋友，會有同學，會有她不知道的日子。她接受，她應該接受，她必須接受。可當那個人真的出現時，她才明白，接受和麵對之間隔著的距離，比太平洋還寬。
她叫紀凝。
陸安嶠第一次知道她，是在陳時的訊息裡。那天她在安氏集團的會議室裡做會議記錄，安紹珩跟幾個投資方談事情，她在旁邊記要點。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
【陳時：今天小組討論的搭檔是個新加坡來的女生，學政治的，quant課的作業她幫我看了模型，邏輯很清晰。】
陸安嶠把那行字看了兩遍。她不知道什麼是quant課，不知道政治學和量化分析有什麼關係，不知道“模型”是什麼模型。她只知道，有一個女生，坐在他旁邊，和他討論她聽不懂的東西。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做會議記錄。一個字都沒漏，但那個名字在心裡紮了根。
後來蘇晚發了一張照片過來，是哥大校園裡某個社團活動的現場。她說她去哥大找朋友玩，正好碰上陳時他們學習小組在擺攤募捐。照片裡陳時站在桌子後面，穿著一件黑色衛衣，低頭在手機上打字。他旁邊站著一個女生，長髮，側臉很好看，正在跟對面的人說話。
陸安嶠把照片放到最大。那個女生的眉目舒展，鼻樑挺首，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彎彎的。是很舒服的長相，不是讓人防備的那種好看，是讓人想靠近的那種。
她把照片縮小，回了蘇晚一句“你手抖了”，然後把手機丟進包裡。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反反覆覆地想著那張照片，想著陳時低頭打字時旁邊的女生笑著在說什麼，想著他有沒有抬頭看她一眼。
她告訴自己這沒什麼。他有同學，有朋友，有學習小組的搭檔，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她也有程夏，有安承燁，有中金帶她的周總。她不是他的誰，他沒有給過她任何承諾，她沒有任何權利對他的社交圈發表意見。
那些道理她都知道。她只是做不到。
十一月，陸安嶠又飛了一次紐約。
這次沒有提前告訴陳時。她想給他一個驚喜。
從肯尼迪機場打了一輛車首接去哥大，沒有先去蘇晚的公寓放行李。行李箱的輪子碾過晨邊高地的石板路，發出骨碌碌的聲響。快到圖書館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拿出手機準備給他發訊息。
然後她抬起了頭。
他坐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旁邊坐著一個人。長髮，側臉很好看——她認出了那張臉，是紀凝。他們之間隔著一個書包的距離，不遠不近。紀凝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正在說什麼，陳時側著頭在聽，嘴角微微彎著。那種彎不是客氣，是他在認真聽一個人說話的時候才會有的弧度。
陸安嶠站在臺階下面，看著他。十一月的紐約，風己經涼了，她穿著一件薄風衣，站在風口裡，風吹得她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她沒有動，就那樣站著，看著他們。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腦子裡很亂，又很空。有一個聲音在說：你看，這就是他的生活，沒有你的生活，他過得很好。另一個聲音在說：走上去，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告訴他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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