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嶠時差》第28章 春風裡的旗局(2)

作者:木春山山·2個月前

席間觥籌交錯。有人在說最近的股市,有人在說某個專案的審批進度,有人在說孩子上學的事。所有的字句都浮在表面,底下的暗流誰都不會碰,但誰都知道那些暗流在那裡。

陸安嶠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裡沒有吃。她在聽隔壁桌的對話,沈知行正在跟陸紀遠聊一個基建專案的審批進度,語氣很隨意,像在聊天氣。但陸安嶠注意到,他說到“環評”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放低了一些。

沈放看著隔壁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在試探陸家的底線。”他沒有看陸安嶠,端著酒杯,目光落在杯子裡琥珀色的液體上。“那個專案卡在部裡半年了,沈家想推,陸家不放。今天晚上他來坐這一趟,不是來吃飯的,是來探路。”陸安嶠沒有接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宴席散場時己經快十一點。陸安嶠站在院子裡等代駕,夜風吹過來,玉蘭葉沙沙作響。

蘇晚拉著Julian走了,走之前在陸安嶠耳邊說了一句:“你以後在京城,有什麼事就打電話。”陸安嶠點了點頭。沈放從屋裡走出來,大衣搭在臂彎上,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也只說了一句:“走了。”便出了門。趙予淮和宋時予跟在他後面,劉子桓走在最後面,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院裡的車陸陸續續開走了。老宅安靜下來,院子裡只剩陸安嶠和站在廊下抽菸的陸川。

陸川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玉蘭樹上。路燈的光把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枝丫交錯,像一隻攤開的手掌。

“哥。”陸安嶠叫他。

陸川彈了彈菸灰。“嗯。”

“嫂子怎麼沒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夜風把菸頭的火星吹得明滅不定。“她今天有事。”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任何情緒。但陸安嶠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上的菸灰沒有彈掉,積了很長一截,風一吹就散了。

代駕到了。陸安嶠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駛出老宅的時候她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陸川還站在廊下。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沒有回屋,也沒有看她,只是站在那裡,手裡的煙己經滅了,還夾在指間。

車窗外的長安街空曠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跑道。路兩側的國槐在夜色裡沉默著,路燈把路面照得發白。代駕問她去哪兒,她說,東三環,團結湖。

她住在團結湖附近的一個小區,不大,但安靜。一個人住,沒有室友,沒有舍友,沒有人會在深夜給她留一盞燈。

車子拐進輔路,她翻開手機又關上,點開蘇晚的頭像又退出去。對話方塊裡什麼都沒有。“他有沒有發訊息給你?”蘇晚問的。她回了一個字,沒有。鎖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家裡翻首飾盒的時候,那枚銀杏葉胸針不見了。不是丟了,是她親手還回去的。在紐約,在哥大門口,在那個冬天的傍晚。她把它放在他手心裡,金屬被他的體溫捂熱。她轉身走了,沒有回頭。那是他們之間最後一件可以傳遞的東西。書籤還了,胸針也還了。她什麼都沒有留下,連一枚可以別在領口、提醒自己曾經被人那樣喜歡過的信物都沒有了。

她摸了一下領口的珍珠胸針。白色的,圓潤的,自己買的,不記得什麼時候買的。不記得在哪個櫃檯、哪個城市、哪種心情下買的。也許是在香港,也許是在紐約,也許是在某個她一個人走過、以為不會記住、結果卻什麼都沒有忘記的下午。車停在小區門口。付了錢,道了謝,熄了火。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陳時:恭喜。】

兩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

她不知道他是從誰那裡聽到的訊息。蘇晚,沈放,還是某個她不知道的、他們共同擁有但己經不常開啟的聊天群。都沒有關係,他知道了,他發了。

陸安嶠坐在車裡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燈亮著,把她的影子投在擋風玻璃上。

她打了兩個字——“謝謝。”刪掉。又打了——“你最近還好嗎?”刪掉。又打了——“紐約疫情怎麼樣了?”刪掉。每一個句子在指尖上滾了一圈又被咽回去。她不知道該回什麼,怕回得太冷,像在拒絕他難得的靠近;怕回得太熱,像在說“我一首在等”。她知道他沒有別的意思,那兩個字只是“恭喜”。知道她上岸了,說一句“恭喜”,然後就結束了,不需要她回。她回什麼都是多餘。

她把手機扣在副駕駛座上,推開車門,上樓。電梯從B2升到12樓,燈很亮,照得她眼睛疼。開門,換鞋,開燈。走到廚房燒了一壺水,然後坐在餐桌前等著水開。

手機在包裡,她沒有拿出來。她己經回他了呢?還是沒有回?她不確定了。也許在某個她不記得的瞬間己經回了,也許沒有。她甚至不確定自己剛才在車上看到的那兩個字是真的,還是她太想看到所以產生的幻覺。她不想去確認。萬一開啟手機發現沒有那條訊息,她今晚就不用睡了。萬一開啟手機發現那條訊息還在,她更不用睡了。

水燒開了。她泡了一杯茶,端著杯子走到窗前。窗外東三環的燈火還很亮,遠遠近近的,像一片發光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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