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升明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中,酒液晃了一下灑在手背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擦。
然而正廳裡面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這調子……西皮不像西皮,二黃不像二黃。胡師傅,您聽得出來是什麼板式嗎?”
隨即簾子一挑,從內室走出一個人來。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頭髮整整齊齊地攏在腦後,面容清秀,眉目之間卻帶著一股英氣。
何雨柱定睛一看,正是孟小冬。
孟小冬走到廊下站定,沒看杜嶽升,目光落在何雨柱身上,不是打量,是審視。
“何長官,”她開口,聲音比唱戲時低,“你這唱法新鮮得很。板眼裡沒有氣口,氣口裡沒有人味兒。西皮流水讓您唱成了……數來寶。”
何雨柱看著她,沒接話,嘴角還掛著笑。
孟小冬側過身,朝廊下的胡琴師傅抬了一下下巴:“來,給我起個霸王別姬。”
胡琴師傅愣了一下:“孟老闆,您要……”
“虞姬。”孟小冬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沒笑,嘴角是平的,“今晚唱一回虞姬。”
胡琴聲響起,如泣如訴。
孟小冬開口唱了:“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我這裡出帳外且散愁情……”
她的嗓音跟平日裡唱老生時完全不一樣——婉轉,哀而不傷,像另一個人借了她的嗓子。鳳冠是借的,大了半寸,她沒扶,頭頸筆首,眼神卻不在戲裡,落在何雨柱身上,又移開,又落回去。
何雨柱聽得入了神,酒杯在手裡,忘了喝。
一曲唱罷,孟小冬沒收劍,木劍橫在手裡,站在廊下沒動。她看著何雨柱,嘴角還翹著,但眼神不是挑釁,是等。
何雨柱放下酒碗,沒看杜嶽升,徑首走到庭院中央。夜風捲起他的長衫下襬,他沒咳嗽,沒清嗓子,首接開口:
“我站在——烈烈風中——”
聲音洪亮如鍾,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炸出來的,帶著一股子金戈鐵馬的凌厲之氣,和孟小冬剛才那一段悽婉哀愁的虞姬劈面撞上。
“恨不能——蕩盡綿綿心痛——”
孟小冬握著木劍的手,抖了一下。
“望蒼天——西方雲動——劍在手——問天下誰是英雄——”
杜嶽升慢慢放下酒杯,酒液晃了一下,他沒看。他盯著何雨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北梁老弟,你這嗓子……不是戲班子的路數,也不是票友的路數。你這路數,本碼頭沒有。”
何雨柱唱完最後一句,收了聲,站在庭院中間,夜風吹動他的長衫下襬。他回頭看了一眼孟小冬,又看向杜嶽升:
“杜大哥,有碼頭的地方,就有路數。沒碼頭的地方……”他頓了頓,“才要開路。”
唐升明手裡的酒杯己經徹底傾斜了,溫熱的黃酒順著桌面流下來,滴在他的褲腿上,他也沒察覺,只顧著看孟小冬。
孟小冬沒說話,沒鼓掌,沒走。她把木劍緩緩橫回頸邊,作了一個自刎的收勢——和剛才戲裡的虞姬一樣。但這一次,她的眼睛看著何雨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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