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間牢房裡，易忠海挺首腰板坐在唯一的木板床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在看著機床在轉動。
程曉蘭挨著他，臉色蒼白，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衣服也儘量整理平整。
當有人告訴他倆，晚上上路。夫妻倆沒哭過，沒鬧過，甚至沒多說過一句話。
易忠海只提了一個要求：最後一頓飯，要西菜一湯，有魚有肉有豆腐有個綠葉菜。實在沒有綠葉菜，蘿蔔燉湯也行。
“老易，”程曉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你說他們會給做嗎？”
“會。”易忠海看著房頂上的蜘蛛網，聲音平靜，“規矩就是規矩。”
他頓了頓，看向自己老婆：“要是沒有綠葉菜，蘿蔔湯也挺好。冬天喝蘿蔔湯，暖胃。”
程曉蘭點點頭，不再說話。
她想起很多年前，兩人被指主子指婚。那時候日子不好過，一個月吃不上一回肉。
易忠海總說，等日子好了，天天西菜一湯，有魚有肉。
後來日子真好了，易忠海到了婁半城廠裡當了工人。
家裡雖不說頓頓西菜一湯，但隔三差五總能有魚有肉。
再後來……程曉蘭不敢想了。
牢房外傳來腳步聲，很穩，不疾不徐。易忠海整了整衣領，站起身。
程曉蘭也跟著站起來，還下意識地捋了捋鬢角的頭髮。
門開了。兩個士兵抬著一張矮桌進來，放在牢房中央。接著又是一個士兵，端著托盤。
士兵把托盤放在矮桌上，西菜一湯。
一條巴掌大的紅燒鯉魚，油亮油亮的，澆著濃稠的醬汁。
一碗梅菜扣肉，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片碼得整整齊齊，下面鋪著黑乎乎的梅乾菜。
一盤麻婆豆腐，紅油汪汪的，上面撒著蔥花和花椒麵。
還有——竟然真有一盤炒青菜，綠油油的上海青，蒜蓉炒的，能聞到蒜香味。
湯是蘿蔔排骨湯，白蘿蔔切滾刀塊，排骨雖然不多，但湯色奶白，冒著熱氣。
另外還有兩碗白米飯，筷子擺得端端正正。
易忠海看著這一桌子飯菜，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吃吧。”送飯的軍官站在門口，“你們要的。”
“謝謝長官。”易忠海說，語氣正式得像在感謝車間主任。
軍官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帶上門出去了。
牢房裡只剩下易忠海夫婦，和這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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