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髒汙的雙手和沾滿雪泥的衣褲,半晌,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囁嚅道:
“當年……當年我爹……他真是幫著洋人,害了咱中國人嗎?”
這個問題,憋在他心裡太多年了。
何大清沉默了一會兒。
雪,又悄悄開始飄了,細小的雪粒落在兩人肩上、頭上,很快化開。
“這話,不該我說。我也說不清。”
何大清開口,聲音平緩,“我只知道,當年,洋人的槍炮就架在天津衛,架在大沽口,滿清朝廷的兵一敗再敗。
西九城裡,人心惶惶。我爹那輩人,大多沒讀過多少書,識不了幾個字,他們不懂什麼國際大勢,不懂什麼外交斡旋。”
他抬起頭,看著衚衕上方那一線陰沉的天。
“他們就認一個死理:這是咱中國人的地方,不能讓人欺負到家門口了,還跪著求饒,還幫著外人說話。
洋人霸道,教堂佔了好地,教民橫行鄉里,官府不敢管。咱老百姓心裡憋著火,沒處撒。
看見有自己人跟洋人走得近,說話向著洋人,還不管那洋人正吃著娃娃菜,啃著糖霜蘋果,心裡那股火,就壓不住了。”
“做法是莽撞,和用血肉和洋槍洋炮硬拼,是不對,死了很多弟兄,也連累了不少無辜。
可我們沒辦法,自己的家,總要守護,自己的囯,總要保衛啊!
後來,那個姓田的先生不是寫了一首歌,把我們的血肉鑄成我們新的長城,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
何大清收回目光,看向黃振飛,“咱老百姓那份血性,那份寧可站著死、不肯跪著生的心思……不是假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你爹黃飛鴻先生,是好人,治病救人,活人無數,這肯定沒錯。
可那時候……有些事,有些人,站在不同的地方,看得不一樣,想法也不一樣。
亂世裡頭,很多事,本來就……說不清,道不明。”
黃振飛低著頭,一動不動,只有肩膀微微起伏。
雪落在他頭髮上,染白了一片。過了很久,久到何大清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黃振飛才慢慢抬起頭,臉上溼漉漉的,分不清是雪水,還是別的什麼。
他聲音低啞,“我爹……臨走前,其實說過……何廣福,是條真漢子。有血性。他就是……
可他就是咽不下那口被打的氣,覺得丟人,憋屈。”
何大清點點頭,把匕首又往前遞了遞,“都過去了。人都不在了。咱們活著的,就別替死人較勁了。”
黃振飛這次,伸手接過了匕首。他沒立刻站起來,而是用匕首撐著雪地,試了試,右腿還是有點軟,但勉強能用力了。
在兩個跟班跑過來攙扶下,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身上冰冷的雪泥,又拍了拍沾在衣襟上的牆灰,動作有些慢,有些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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