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江川菜館在華格臬路後面的一條巷子裡，中等規模，但名氣響徹整個上海灘。
上海人都知道，這家館子的老闆董竹君，是個女人，還是個有本事的女人。
她從青樓裡走出來，嫁了督軍，離了婚，自己開了這家館子，一干就是十幾年。她做的川菜，連川省人都說地道。
上午十一點，董竹君繫著圍裙，站在廚房裡，手裡拿著一份選單，眉頭微微皺著。
她的目光從選單上移開，落在大砧板上那條還在蹦躂的巖鯉身上。
魚是早上剛從長江邊送來的，一路用木桶裝著，到了店裡還活著。
她伸手按了按魚身，肉質緊實，有彈性，實實在在是上品。
旁邊是一塊五花肉，肥瘦相間，層次分明；一捆青菜，葉子翠綠，脆生生地帶著水珠；一罈泡菜，揭開蓋子，酸香撲鼻。
“劉師傅，這批食材還行。巖鯉收拾乾淨，乾燒，少辣多醋。回鍋肉用二刀肉，煸透，燈盞窩要出來。麻婆豆腐用牛肉末，別放豬肉。蒜苗切寸段，別長別短。魚香肉絲用泡椒、姜蒜、糖醋，別放豆瓣醬。宮保雞丁用糊辣荔枝味，別用番茄醬。”
劉師傅五十出頭，是從山城專門請來的，跟了董竹君多年，刀工火候都拿捏得死死的。
他點了點頭，“董經理放心。這些菜我閉著眼睛都能做好。”
董竹君沒笑，目光又落到選單上。她嘴裡嘀咕著，“杜先生真是豪氣，請的什麼大人物？”
上海灘人所說的“杜先生”，有且只有一個，杜月笙。
杜先生的管家萬墨林，昨天晚上就打來電話，訂了一席主桌，一席副桌，還有散席三桌給隨從下人。
主桌十二道菜，西涼八熱一湯兩點心，兩瓶瀘州老窖、兩罈女兒紅。副桌每桌八道菜，西熱兩涼一湯一主食，不上酒。散席家常六菜一湯，米飯管夠。
這排場，嘖嘖。
不過，最後還不是杜先生“閒話一句”，全部免單了。
（感覺這這杜嶽升就像中海，我替你做主了，別人掏錢出力，好人卻自己做了。）
董竹君搖搖頭，把手裡的選單又看了一遍。
冷菜西品：燈影牛肉、怪味雞絲、蒜泥白肉、夫妻肺片。
熱菜八品：開水白菜、乾燒巖鯉、宮保雞丁、魚香肉絲、回鍋肉、麻婆豆腐、樟茶鴨、酸辣海參。湯：酸菜肚條湯。
點心：賴湯圓、鍾水餃。
酒水：瀘州老窖特曲兩瓶，紹興女兒紅兩壇。
杜先生這是請誰呢？誰這麼大排場，出門要帶三十幾個隨從護衛？
這個排場，在上海灘不說是獨一份，也算是可以的了。
難道杜先生請的是湯總司令？這兩個人，什麼時候勾搭上了？
她有些好奇，但沒多問，也沒有打聽。做餐飲的，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
只管做菜，不問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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