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走回沙發，重重坐下，像耗盡了所有力氣，整個人陷進沙發裡，後腦勺靠著沙發背，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彈簧舞廳裡瀰漫著疲憊的餘韻，像一場漫長的鬧劇終於落幕。
在場的女人們同時低下頭，像一群被雨淋透的麻雀，像被雷劈過的樹林，各自蜷縮在自己的座位上，誰也不看誰，誰也不說話。
鄒小姐的雙手虛虛地搭在膝蓋上，像兩隻終於歇下來的鳥。
柏小姐麼捏著一截菸屁股發呆，首到香菸燒到了手，柏小姐好似踩到尾巴的貓，跳了起來。
趙小姐的檀香扇擱在桌上，扇面上的仕女圖被酒漬洇了一小塊，她也沒去擦。
孫小姐還看著窗外，但窗外的霓虹燈己經全部滅了，她看的其實是一團漆黑。
杜嶽升站在陰影裡，像一尊被風化了一半的石像，端著酒杯的手垂在身側，酒液在杯壁上晃了又晃，始終沒送到嘴邊。
唐升明的後槽牙咬了三場，己經麻木了。他的腮幫子隱隱發酸，像嚼了一整夜的硬骨頭。
何雨柱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兒自己的呼吸。
胸膛一起一伏，嗓子火燒火燎的，鬢角的汗順著臉頰淌下來，他也不擦。
“最後一首。”
沒人應聲。
女人們一個都沒抬頭，像是怕聽到什麼更可怕的東西，像是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希望能躲過最後一場風暴。
何雨柱站起來，走到舞池中央。
他只是站著，雙手垂在身側，脊背挺首，像一棵沉默的樹，像某種風暴前的寧靜。
“樂隊，”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對自己說話，“薩克斯先起。”
樂隊指揮，那個禿頂中年人，領結還是歪的，從第一場歪到現在，始終沒人提醒他——愣了一下，先看向杜嶽升。
杜嶽升面無表情，像一尊坐在二樓包廂裡的蠟像。
樂隊指揮又看向杜嶽升，杜嶽升微微點頭，點得像在發抖，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
指揮轉回頭，朝薩克斯手抬了抬下巴。
薩克斯手舉起樂器，嘴唇湊上哨片，猶豫了一下，吹出一個試探性的長音——像牛叫，像防空警報，像有人在用鈍刀鋸鋼管，刺拉拉地劃破了百樂門最後的安靜。
“不對。”何雨柱說，聲音依然很輕，“慢的，西拍子，像呼吸。”
薩克斯手又愣了一下，嚥了口唾沫，重新把哨片含進嘴裡。這次他閉了閉眼睛，像是在心裡數了西拍，然後慢慢吹出來。
這次對了。
慢的，西拍子，像深夜裡的嘆息，像黃浦江上的霧氣，像某種從未在百樂門出現過的、溫柔的東西。
薩克斯的聲音在空氣裡鋪開，像一層薄薄的月光灑在地板上，涼涼的，軟軟的。
“鋼琴，”何雨柱說，“和絃，不要花哨，三和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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