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姐不再看鞋尖了，她的珍珠耳墜又開始晃了——但不是被嚇得晃的，是被什麼別的東西震動的，像兩顆終於融化的淚珠，像某種久違的、溫柔的震顫從耳垂傳到心裡。
孫小姐轉回臉來，不再看窗外的風景了。窗外從來就沒有風景，只有百樂門的廣告牌和一截灰撲撲的屋簷。
她看了整晚的假風景，此刻終於轉過身來，看真正的風景了——在舞池中央，在這個男人的聲音裡。
杜嶽升端著酒杯，忘了喝。但他的手指不抖了，像某種被凍住的東西終於解了凍。
他活了大半輩子，聽過京劇、評彈、滬劇、崑曲，聽過百樂門最紅的歌星唱過最火的曲子，但他沒聽過這種聲音，平得像水面，卻深得像海。
唐升明的後槽牙不再響了，繃著的腮幫子終於鬆了下來，像某種被卸下的盔甲，露出下面一張沒什麼表情、但也沒什麼防備的臉。
何雨柱繼續唱，聲音不高不低地淌著。
“Search your heart, search your soul, and when you fihere you“ll searore……”
薩克斯手即興加了一段裝飾音，不是故意的，是不由自主的，像呼吸，像嘆息，像某種被喚醒的、沉睡太久的東西終於翻了個身。
他的手指在鍵位上滑過，每一個音都乾淨得像水珠落在石頭上。
鋼琴師和絃轉得更柔了。
從簡單的大三和絃轉到了掛留和絃，帶著一絲懸而未決的期待，像月光照在河面上，風一吹就碎成了千百片，但每一片都亮晶晶的。
貝斯手走得更穩了。walking line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疾不徐，像心跳，像腳步，像某種不可抗拒的、向前流動的力量，帶著整首歌往前走，誰也攔不住。
鼓手的brushes掃得更輕了。
沙沙的，像風吹過梧桐樹，像時間在沙漏裡一點一點流走，像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溫柔地、不可逆轉地結束。
何雨柱唱到副歌，聲音微微抬高了一點，但依然不高，依然不亮，依然不華麗。
“Don”t tell me it“s not worth tryin” for, you “t tell me it”s not worth dyin“ for……”
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像深潭裡的暗流，看不到，但感覺得到；像冰山下的火焰，表面冷著，底下燒著；像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就那麼簡簡單單地擺在那裡，不躲不藏。
鄒小姐的眼眶紅了。她懂音樂，她懂這是什麼。這不是技巧，不是炫耀，這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像呼吸，像心跳，像開天闢地就有的聲音。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喉嚨裡像堵著什麼，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何雨柱，看著這個一晚上瘋了西場的男人此刻安安靜靜地站在舞池中央，像一棵終於落定的樹。
柏小姐把煙掐了。
第一次，沒有狠狠吸一口，沒有把菸頭在菸灰缸裡擰三圈。只是輕輕掐了，像掐滅一個不再需要的幻覺。
她把打火機放回桌上，手還在抖，但抖得不一樣了，像是冷了，又像是熱了。
趙小姐的珍珠耳墜不晃了，但她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晃。亮晶晶的，在燈光下閃著，像兩顆終於融化的、溫柔的東西，掛在下睫毛上，將落未落。
孫小姐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像知道說什麼都是多餘。
她的墨綠色旗袍在燈光下像一棵終於站起來的樹，像一片被風吹落但又重新長出來的荷葉，往下滴著水珠，但根己經扎回去了。
其他的女人，神態各異，不過她們己經各自沉醉了。
何雨柱唱到最後一句，聲音漸漸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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