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樓三樓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
先是靠西邊那扇窗戶，然後是走廊裡一整排，最後是整個三層燈火通明。
燈泡亮起來的速度像是有人站在開關邊上一個個按過來的，快得讓人懷疑湯恩伯的貼身衛士排是不是根本就沒脫衣服就睡了。
何雨柱站在鐵門外，抬頭看著那扇窗戶，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口煙。
煙霧在探照燈的強光下變成一片模糊的白霧，被夜風扯散了，飄向田野方向。
他看了一眼手錶——凌晨十二點十七分。湯恩鉑這個點鐘被人從被窩裡拎起來，此刻大概不是在穿衣服，也是在咬牙罵娘。
鐵門裡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脆響越來越近。
然後，是鐵門內側的門閂被拉開的聲音，接著兩扇大鐵門朝裡緩緩開啟，門軸缺油，吱呀呀地響。
門後站著一個穿著睡衣外面隨便披了件軍上衣的中年男人，頭髮亂著，臉色黑得像鍋底，一雙眼睛不大但特別亮，像是剛從煤堆裡扒出來的炭火，瞳孔裡映著探照燈的白光，燒得發紅。
何雨柱認得那張臉。
湯恩鉑。西十六七歲，國字臉，濃眉短而粗，一臉橫肉，下巴上一道橫紋像是常年咬著後槽牙磨出來的。
嘴角往下壓得厲害，腮幫子上的肉繃得死緊，額頭上青筋隱隱跳著。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何雨柱肩膀上那顆少將金星上，停了足足三秒，然後掃過何雨柱身後那輛軍用卡車上裹著帆布的長條形物體，最後掃向更遠處陰影裡那二十幾輛蒙著帆布的軍用卡車，嘴角又往下壓了幾分。
湯恩鉑開口了，聲音低沉粗糲，帶著一股子剛被人從睡夢裡拽出來的沙啞和還沒來得及壓下去的火氣，“何雨柱，你半夜帶人堵我的門，鬧這麼大的陣仗，是要造反嗎？”
何雨柱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碾滅。他把菸頭扔在地上，抬起頭看著鐵門裡面那個比他高出半個頭的中年男人，“湯總司令，我不是來鬧事的，是來討說法的。”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那枚沾了血的名片，隔著門檻舉過去，“秦茂才。京滬杭警備總司令部副官處少校參謀。今晚他翻牆進了我住的院子，殺了我的軍醫。被我當場擊斃，屍體就在我車上。”
湯恩鉑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名片，沒有接。他的目光在名片上停了不到一秒就重新抬起來，落在何雨柱臉上，嘴角往下又壓了一分，“你憑什麼說秦茂才是我的人？”
“名片上印著。”何雨柱的聲音不卑不亢，“印刷體，工工整整的，不是手寫的。”
湯恩伯喉嚨裡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冷笑：“一張名片？何雨柱，我京滬杭警備總司令部少校以上軍官幾百個，隨便哪個出去混事被人殺了，你都要半夜拉到我門口來讓我認？”
何雨柱沒有退，往前迎了半步，現在兩人之間只隔著那道鐵門的門檻，距離不到兩米，“湯總司令，你手底下幾百個少校，有沒有一個叫秦茂才的？”
湯恩鉑的嘴抿了一下，沒說話，“有沒有一個嘴角有道刀疤、鎖骨下面有一顆黑痣的少校參謀？”
湯恩鉑的眉頭擰了一下，“有沒有一個今晚跟您請了假說家裡有事、然後帶著一把匕首翻進了錢公館後院的人？查查外出請假報告名冊，不就什麼都知道了。”
湯恩鉑的腮幫子動了一下，那根繃了太久的筋終於跳出來了。
何雨柱的聲音沉下去，每個字都砸得清清楚楚，“湯總司令，你也是帶兵的人，手底下幾十萬百號人，幾百個少校，你說不能保證每一個都聽話。”
“好，那我不問你知不知道。我就問你一句——你手底下的少校副官半夜翻牆殺欽差，這件事傳出去，你湯恩鉑三個字，在上海灘還站不站得住？你講不講規矩？你京滬杭警備司令部姓唐啊？？”
湯恩鉑的呼吸猛地沉了一下。
他往前邁了半步，整個人踩在門檻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何雨柱，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低又沉又帶著一股子被逼到牆角才露出來的兇勁，“何雨柱，你今年多大？十五。你在校長面前紅得發紫，人人見了你都要彎腰給你讓路。但你要記住，在上海灘，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吃你那一套。我湯恩鉑不是陳大慶，你在我門口叫兩聲，我就得給你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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