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十二分。臨海市第一人民醫院。
林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肘撐在膝蓋上，低著頭。
他的衣服還是溼的，幹了之後留下一層灰白色的鹽漬，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層薄殼。
頭髮裡全是泥沙，脖子後面那一塊尤其多，他用手撣了撣，沙子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醫院白色的地板上，像一小撮黑色的鹽。
走廊很長，日光燈管嵌在天花板裡，把整條走廊照得慘白。
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某種說不出來的、甜膩的氣味——可能是空氣清新劑，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護士推著藥車從他面前經過，輪子碾過地板，發出輕微的咕嚕咕嚕的聲音。她沒有看他。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好幾次，他沒有看。
他知道是誰——老陳問他在哪，蘇晚問他怎麼樣了，還有幾個不認識的號碼，可能是記者，可能是別的什麼。他不想說話。
他的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每咽一口唾沫都疼。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很重，很穩，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林深沒有抬頭，他認識這個腳步聲。
沈默在他旁邊坐下。長椅的彈簧發出一聲吱呀，沈默的身體往林深那邊傾斜了一下，然後又坐正了。
他的衣服也是溼的，和林深一樣，幹了之後留下一層灰白色的鹽漬。他的臉上有泥沙，額頭上那道被什麼東西刮過的紅痕己經變成了暗紅色，像一道還沒有結痂的傷口。
他把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膝蓋上，槍身上也沾了泥。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走廊裡只有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和遠處某間病房裡傳來的心電監護的滴滴聲。
沈默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然後摸了摸口袋——沒有打火機。
他又摸了摸另一個口袋，也沒有。他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手指間，看著那根菸看了幾秒，然後把它折成兩段，塞回口袋。
“我媽，”沈默開口了，聲音沙啞，“在ICU。醫生說她脫水嚴重，營養不良，肌肉萎縮。但生命體徵穩定。她說她能活過來。”
林深點了點頭。他見過沈默的母親。那張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的臉，那雙半睜著的、瞳孔渙散的眼睛，那兩隻被布條綁了太久、手腕上勒出紫黑色傷痕的手。
她說她能活過來。林深相信她。不是因為醫學，是因為她等了二十年，不會在剛剛等到兒子的時候死掉。
“沈雨呢？”林深問。
沈默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在樓上的病房。她不肯躺下，坐在床上，眼睛一首盯著門。護士說她不吃東西，也不喝水。我去看她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然後把床頭櫃上的水拿起來喝了一口。護士說，她是等我來了才喝的。”
沈默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微微發顫，但他控制住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曾經銬過幾十個嫌疑人，握過十幾年的槍，此刻卻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在那個房間裡看到了妹妹的手指——三個沒有指甲的、結了黑紅色痂的指尖。她用那三根手指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後對他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你看，我還能喝水”的笑。
林深沒有說話。他等著。
過了幾秒，沈默抬起頭，看著林深。
“你母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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