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北辰被帶走的時候，陽光剛好從雲層後面整個翻了出來。林深站在市局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那輛黑色SUV開進大院，沈默從駕駛座下來，繞到後座，拉開門。趙北辰走出來的動作很慢，手銬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某種被壓扁了的、還來不及彈開的銀色彈簧。兩個值班的警察從大樓裡走出來，一左一右，把他帶進去了。
鐵門關上的聲音不大，但林深聽到了。不是耳朵聽到的，是身體聽到的。那個聲音穿過空氣，穿過他的皮膚，穿過他的肋骨，落在他的心臟上，像一滴墨水落進水裡，慢慢地、不可逆轉地散開。
沈默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種繃了太久、終於可以鬆一下的時候，肌肉自己不聽話了。他把手插進褲兜裡，不讓林深看到。
“他進去之前說了一句話。”沈默的聲音很低。
“什麼話？”
“他說，你和你父親一樣。”
林深轉過頭看著沈默。沈默沒有看他，看著那扇鐵門。
“一樣什麼？”
“一樣認死理。”
林深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幾遍。認死理。是誇還是罵？他不知道。趙北辰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一個人說了二十六年的謊，最後說了一句真話，他分不清真假了。真話聽起來也像謊話，謊話說多了也像真話。
“林深。”
“嗯。”
“你回去休息。”
“你呢？”
“我把趙北辰的筆錄做完。晚上去找你。”
“好。”
林深走下臺階，陽光在頭頂，白花花的。他站在路邊，等計程車。手機震了，蘇晚的訊息，只有一行字：“粥煮上了。今天的更稀。”
他看著那行字。她在他家，在他那個不像鬼屋了的冰箱旁邊，在灶臺前面，鍋裡的水在燒，米在淘。等他回去。
計程車來了。他上車。“老城區，花園巷。”
車開了。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那道疤己經完全好了，新皮從粉紅變成了肉色，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人的身體這麼會癒合，不管經歷了什麼，只要給夠時間，它就慢慢長回去了。但有些東西長不回去，腦子裡那些被刪掉的記憶，骨頭裡那些滲進去的鉛，心裡那些被人踩出來的坑。時間治不好那些。
車停了。巷口，那棵梧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嘩啦地掉。林深踩著落葉走進去，鞋底沙沙的。上樓，六樓，門沒鎖。蘇晚給他留的。
他推開門。
粥的味道撲過來，米香，混著一點點焦味——鍋底糊了，但她把糊的部分撇掉了，剩下的還是好的。蘇晚站在廚房裡，背對著他，正在用勺子攪鍋。她換了一件衣服，白色的，領口有一小片綠色的圖案，看不清是什麼。頭髮散著，沒有扎，披在肩上，髮梢有點翹，是被枕頭壓的。
她聽到門響，轉過頭。
“回來了？”
“回來了。”
“粥馬上好。你先坐著。”
林深走到沙發前坐下。茶几上，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兩片葉子還在。枯的那片邊緣又碎了一點，金的那片還完整。他把兩片葉子並排擺好，枯的放左邊，金的放右邊。左邊是西院，右邊是西山，中間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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