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林深被一陣聲音吵醒。
不是噩夢，不是心聲，是真實的、從臥室裡傳來的——蘇晚在說話。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像在跟誰對話。他坐起來，毯子滑到膝蓋。客廳裡很暗，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條。他聽著。
“不是……我不是……”蘇晚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你別過來……”
她在做噩夢。
林深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門開著一條縫，他推了一下，門開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上。蘇晚蜷在被子下面，眉頭皺著，嘴唇在動，手攥著枕頭角，攥得很緊。
林深在床邊坐下，沒有碰她。
“蘇晚。”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蘇晚，你做夢了。”
她的眼睛猛地睜開。那雙深棕色的瞳孔在月光下顯得很黑，很大，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看到林深的臉，呼吸慢慢平了，手還攥著枕頭。
“夢見我媽了。”聲音沙啞。
“她說什麼了？”
蘇晚沉默了幾秒。鬆開枕頭，把手放在被子上。她說：“你來了。”
林深沒有說話。
蘇晚坐起來，把枕頭靠在床頭，背靠著。被子拉到腰。林深坐在床沿上。月光照在兩個人之間，冷冷的，不像太陽那麼暖。
“在我的夢裡，她還是年輕的樣子，長頭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她站在一個很亮的房間裡，白色的牆，白色的燈，白色的床單。她穿了一件綠色的毛衣，很綠，像春天剛長出來的葉子。她說，你來了。我說，我來了。她說，你長大了。我說，不是長大了，是老了。她笑了，笑得很輕，和我一模一樣。”
林深聽著。蘇晚沒有看他，看著窗戶裡的月亮。
“然後她身後出現了一扇門。黑色的，很重，像鐵門。她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跟我說，我要走了。我說，你去哪？她說，回去躺好。我說，你躺了六年了，還不夠嗎？她說，夠了。然後她就走進那扇門裡了。門關上了。夢就醒了。”
蘇晚把臉轉過來看著他。
“林深，你說她是不是還在那個地下室裡？”
林深攥緊了床單，喉嚨緊得說不出話。蘇晚看著他的眼睛，等了幾秒，然後低下頭。“你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她不在那裡了。她死了。死了二十年了。那個地下室也塌了。水灌進去了。她的骨頭可能還在下面，混著泥沙，混著鐵鏽，混著那些裝置故障的碎片。沒有人去收。沒有人給她立碑。沒有人記得她，除了我。”
林深把口袋裡的銅鑰匙掏出來，放在蘇晚手心裡。
“這個給你。”
蘇晚低頭看著鑰匙。生了綠鏽的，很小的那一把。何寄遠家的。
“這不是何寄遠家的鑰匙嗎？”
“嗯。但它也是你媽待過的地方的鑰匙。她在那棟別墅裡被關了十年。何寄遠把她從研究所轉移出來，關在自己家裡。你媽用過這把鑰匙。她可能開過那扇鐵門，可能開過那個鐵盒子，可能開過她的房間。我不知道。但她摸過。”
蘇晚攥緊了鑰匙。銅的涼，透過皮膚滲進骨頭裡。
“你留著。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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