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握住她的手，涼。蘇晚說去吧。
陳小滿走進去。腳步很慢，一步一步挪到床邊。她站在那裡，沒有坐，看著何寄遠。何寄遠看著她。兩個人，一個躺著，一個站著。很久沒有人說話。
陳小滿先開口了。
你瘦了。
何寄遠的嘴唇在動。
你瘦了。
他的聲音很小，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陳小滿的手在發抖。她把手伸出去，碰到他的手指。涼的。她把他的手握住，他反握住她，力氣很小，但很緊。
陳小滿的眼淚掉下來了。沒出聲，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床單上，洇開一朵一朵暗色的水花。何寄遠也哭了，沒有聲音，眼淚從眼角流到枕頭上。
蘇晚退出來站在走廊裡。走廊很長，燈亮著，日光燈管慘白。護士從護士站探出頭又縮回去了，門關著，留了一條縫，能看到陳小滿坐在床邊，彎著腰，頭低著。
蘇晚靠著牆。
林深發來一條訊息：在哪？她回了醫院兩個字，把手機收進口袋。
身後傳來陳小滿的聲音，隔著門縫很小，但很清楚。不是對蘇晚說的，是對何寄遠說的。
你不死了。我不讓你死。
何寄遠說了什麼，蘇晚沒有聽到。她站在那裡，把那兩枚戒指轉了轉。他把陳小滿關了二十三年，她等他；他把她關了二十三年，她還是等他。他快死了，她說你不死了，我不讓你死。人怎麼能不讓死呢，但她說了。說出口了。
護士走過來推門進去，量體溫、看輸液瓶。蘇晚在門縫裡看到陳小滿還握著何寄遠的手，沒有鬆開。護士量完體溫出去了。門又關上了。
蘇晚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看著外面。天快黑了，路燈亮了，光禿禿的樹枝在冷風裡微微晃著。遠處有幾棟居民樓，亮著窗燈。她站了很久。門開了。
陳小滿走出來。眼睛紅紅的，淚痕還沒幹。她走到蘇晚面前，沉默了幾秒，說了句謝謝你。
蘇晚說不用謝。
兩個人走到電梯口。電梯門開了，陳小滿走進去，蘇晚跟在後面。不鏽鋼牆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陳小滿忽然開口。何寄遠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我。蘇晚說他在裡面說了好多次了。陳小滿說不一樣。以前是隔著玻璃，今天是握著我的手說的。蘇晚沒有再問。電梯門開了，一樓大廳，人不多，掛號視窗排著隊。蘇晚陪著陳小滿走回三樓那間病房，陳小滿脫了鞋上床，被子拉到腰，靠在枕頭上。她看著蘇晚。
蘇晚說明天還來嗎？
陳小滿說來。天天來。
蘇晚點了點頭。走出病房，走廊裡的燈全亮著，慘白的。她走到電梯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病房的門，關著。明天陳小滿還會去，去五樓，去何寄遠床邊坐著，握他的手，聽他說話。等了一輩子了，不差這幾天。
她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門關上了。
到家己經天黑了。母親在廚房熱菜，孫玉珍在擺碗筷。蘇晚換了鞋走進臥室，拉開抽屜，把那把銅鑰匙拿出來看了看。生了綠鏽，字看不清了。她把它攥在手心裡，然後放回去，關上了抽屜。
她走到客廳坐到摺疊床上，林深從廚房端了一碗湯出來放在她面前。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排骨湯。
沈默燉的。林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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