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鼓聲震得城牆上的積雪簌簌往下落。
楊遠志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片黑色的潮水。五萬騎兵，列陣於三裡之外，黑壓壓一片，漫過雪原，漫過天際線，彷彿無窮無盡。騎兵後面是步兵，步兵後面是攻城器械——雲梯、衝車、投石機，一具具黑沉沉地矗立在雪地裡，像遠古巨獸的骨架。
“六少爺。”趙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得很低，“大梁軍的先鋒將領是拓跋雄。這人我認得，當年在朔風城交過手，狠角色，但不善攻城。他手下五萬騎兵，野戰無敵，爬城牆就是送死。”
楊遠志點點頭。不善攻城，這是他的機會。五萬騎兵在平原上能踏平一切，但到了城牆下，馬爬不上來，刀砍不動磚，騎兵就成了步兵，精銳就成了累贅。拓跋雄如果聰明，就不會急著攻城。他會等，等後面的步兵和攻城器械到了再動手。
等，就是時間。時間，是他最需要的東西。
“傳令下去，”楊遠志道，“所有人不得擅自出戰。不管城下怎麼罵，都不許開城門。”
趙勇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城下，大梁軍的陣型開始變化。騎兵向兩翼展開，中間讓出一條寬道。一隊步兵從後面湧上來，扛著雲梯，推著衝車，在黑壓壓的騎兵陣列中顯得格外扎眼。
楊遠志眯起眼睛，數了數那些雲梯。大約一百架。一百架雲梯，一次能上五百人。五百人，夠他喝一壺了，但也僅此而己。他有六萬人在城牆上，一人扔一塊石頭都能把五百人砸成肉泥。
“弓箭手準備！”他下令。
城牆上，三百名弓箭手彎弓搭箭，箭尖指向城下。人不多，但居高臨下，每一箭都能射穿鐵甲。
大梁軍的步兵開始前進。沒有擂鼓，沒有吶喊，沉默地、緩慢地，像一條黑色的蛇，蜿蜒著向城牆爬來。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放！”
三百支箭離弦而出，在空中劃出三百道弧線，落進大梁軍的佇列裡。慘叫聲響起，有人中箭倒地，有人舉盾格擋，有人繼續往前衝。第一排倒下去，第二排補上來，第二排倒下去，第三排補上來。沒有人後退，沒有人猶豫，像是不知道恐懼為何物。
六十步。
“放！”
又是一波箭雨。這一次距離更近，穿透力更強。箭矢射穿了盾牌，射穿了鐵甲，射穿了血肉。大梁軍的隊列出現了一個缺口，但很快又被後面的人填滿。
西十步。
“放！”
第三波箭雨落下的時候，大梁軍的前鋒己經衝到了城牆腳下。雲梯搭上城垛，鐵鉤鉤住牆磚，士兵們口咬著刀，手腳並用往上爬。
楊遠志握緊長槍，走到第一個雲梯前。一個黑臉大漢正往上爬，滿臉橫肉，嘴裡咬著刀，看見楊遠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楊遠志沒有笑。他一槍刺下去，槍尖從大漢的頭頂灌入，從下巴穿出。大漢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手一鬆，整個人從雲梯上栽了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
楊遠志拔出槍，轉身走向第二個雲梯。
這一天，他刺出了不知道多少槍。每一槍都又快又準，專往頭頂刺，一槍一個，從不落空。真力灌注在槍尖上，鐵盔像紙糊的一樣，一捅就穿。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只覺得手臂越來越沉，槍桿越來越滑——上面全是血，分不清是大梁軍的還是他自己的。
他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左臂被刀劃了一道口子，後背被箭擦破了皮，右手的虎口震裂了，血順著槍桿往下流，把槍纓浸得透溼。但他不能停。停下來，雲梯上的人就會爬上來；爬上來，城牆就會失守；城牆失守，天明城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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