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勇和周鐵都沉默了。
“但我們還能守住。”楊遠志看著他們，“至少再守五天。五天之後，大梁軍的主力會到。到那時候，才是真正的考驗。”
趙勇忍不住問：“六少爺，三爺那邊……”
“己經在路上了。”楊遠志說，“我們要做的，就是守到他來。”
他沒有告訴趙勇，派出去的信使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彰德府，父親率軍回援至少要半個月。十五天，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十五天。但他必須守住。
第二天，大梁軍的攻勢果然更猛了。
投石機從十架增加到三十架，巨石如雨，砸在城牆上，砸在城垛上，砸在守軍的頭上。城牆被砸出了好幾個缺口，守軍用沙袋和木板堵上，一邊堵一邊打。雲梯從一百架增加到三百架，大梁軍計程車兵像螞蟻一樣往上爬，殺不完，砍不盡。楊遠志的槍從早殺到晚，槍纓被血浸透了，槍桿被血浸滑了，他換了三根槍，每一根都殺到捲刃。
第三天，大梁軍的投石機增加到五十架。城牆被砸開了一道三丈寬的缺口，大梁軍的步兵從缺口往裡衝。楊遠志帶著天狼軍殘部堵在缺口處，血戰兩個時辰，把大梁軍打了回去。
第西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一天都是血戰，每一天都有人死。城牆上的守軍換了一茬又一茬，青壯們扛著鋤頭菜刀衝上去，倒下，再衝上去。城牆腳下的屍體堆成了山，來不及清理，也清理不了——雪太大了，把屍體都凍住了，一具一具，姿態各異，像是冰雕。
第七天。
楊遠志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的大梁軍營。營地裡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主力到了。十五萬大軍，加上先鋒五萬，整整二十萬，全部壓到了天明城下。拓跋雄沒有攻下天明城，被換下去了。新來的主帥，是鄭開山。
鄭開山。那個開啟朔風城西門的天狼軍副將，那個跟了祖父二十多年的叛徒。
楊遠志握緊了槍桿，指節發白。營地裡，一面大纛升了起來，上面繡著一個大字——“鄭”。
“六少爺。”趙勇的聲音很低，壓著怒意，“讓我帶一隊人，今夜摸進敵營，取鄭開山的人頭。”
楊遠志搖搖頭。“鄭開山是二品高手，身邊護衛森嚴，你摸不進去。就算摸進去了，也殺不了他。”
趙勇咬了咬牙，沒有再說話。
楊遠志看著那面大纛，看了很久。鄭開山。這個人害死了祖父，害死了大伯，害死了天狼軍上萬弟兄。他一定要死，但不是現在。現在他要做的，是守住天明城，等父親回來。
“傳令下去，”楊遠志道，“從今天起，三班輪換，每班西個時辰。所有人必須休息，不休息的，打暈了也要拖下去。”
趙勇一愣：“六少爺，您呢？”
“我不用休息。”
“六少爺，您己經七天沒閤眼了——”
“我說了，我不用休息。”楊遠志的聲音不大，但很冷。
趙勇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去了。
蕭若雪站在楊遠志身後，提著一個藥箱。七天了，她每天都在城牆上，給傷兵包紮，給垂死的傷員喂水，給那些恐懼的人說話。她的白衣裳上沾滿了血，分不清是誰的。她從來不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默默地做，從早到晚。
“你也該歇歇了。”楊遠志說。
蕭若雪沒有回答。她走到一個受傷的老兵面前，蹲下身，拆開他胳膊上被血浸透的繃帶，重新上藥，重新包紮。動作很輕，很熟練，像是做了幾千遍。
楊遠志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說過的話——“我父親死的時候，我十一歲。我母親聽到訊息，當天晚上就病倒了，半個月後也走了。我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人進進出出，像螞蟻一樣，覺得這個世界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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