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156年，冬，臘月三十。
天明城迎來了圍城以來的第十二個夜晚。
城牆上火把通明，將守軍疲憊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楊遠志坐在城垛上，手裡握著那杆祖父留下的槍，槍桿上的血己經乾透，結成一層黑褐色的殼。他的左臂纏著繃帶，繃帶己經被血浸透，分不清是哪天受的傷。後背的箭傷還在隱隱作痛，右手的虎口裂開了一道口子，每次握槍都會滲出血來。但他沒有鬆開那杆槍。
十二天了。
十二天裡，大梁軍發動了不下三十次進攻。投石機把城牆砸得千瘡百孔，守軍用沙袋、木板、甚至屍體堵住缺口。雲梯搭上城牆的次數多到數不清，每一次都被守軍打了回去。城牆腳下的屍體堆成了山，來不及清理，也清理不了——天太冷了，屍體凍得硬邦邦的，像一塊塊木頭。
十二天裡，守軍陣亡三千餘人，傷者過萬。城防軍打殘了三個營，天狼軍殘部從三千人打成了一千二百人，百姓青壯死傷最重，那些第一天扛著鋤頭菜刀上城牆的人，很多己經不在了。
但天明城還在。
楊遠志看著城外的大梁軍營。二十萬大軍，圍了十二天，死傷至少兩萬，還是沒有攻下這座只有六萬守軍的小城。營地裡火光點點，像一片黑色的海面上漂浮著無數螢火蟲。那片海的中央，有一面大纛，上面繡著一個大字——“鄭”。
鄭開山。
楊遠志看著那面大纛，握緊了槍桿。
“還在看？”
蕭若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遞給他一個水囊。楊遠志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溫水，帶著淡淡的藥味。
“你又往水裡加藥了。”
“你傷口發炎了，不喝藥會死。”
楊遠志沒有再說什麼，把水囊裡的藥水一飲而盡。十二天了，蕭若雪每天在城牆上待十二個時辰，給傷兵包紮，給垂死的傷員喂水，給那些恐懼的人說話。她的白衣裳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上面全是血——別人的血，不是她的。她從來不在人前出手，除了那天在東城牆缺口。楊遠志後來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大梁軍從缺口湧入，守軍節節後退，蕭若雪一個人站在缺口處，沒有拔劍，只是站在那裡。
沒有人看清她做了什麼。只知道衝進缺口的幾十個大梁軍士兵忽然同時倒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拍在了地上。後面計程車兵停住了，看著那個白衣女子，沒有人敢往前邁一步。守軍趁機重新堵住了缺口。
“蕭姑娘！蕭姑娘！蕭姑娘！”幾千人同時喊著她的名字，聲音震天動地。她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白衣飄飄，像一尊神像。
那天之後，城牆上的守軍看她的眼神變了。以前他們是尊敬，現在是敬畏。
“明天，”蕭若雪忽然開口，“你父親真的會來嗎？”
楊遠志沉默了一瞬。“會。”
“你確定？”
“我爹答應過我孃的事，從來沒有做不到的。”
蕭若雪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遠處，大梁軍的營地裡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楊遠志站起身，眯起眼睛往那邊看。火光在移動，亂糟糟的，不像是在調兵，像是在……逃。
“六少爺！六少爺！”趙勇從城牆另一頭跑過來，滿臉絡腮鬍上全是興奮，“大梁軍後隊在往北撤！前鋒也在收攏！”
楊遠志的心猛地一跳。“你看清了？”
“看清了！周鐵帶著斥候出城摸了一下，大梁軍後隊己經撤了二十里，前鋒也在拔營！”
楊遠志轉身看向北方。北方的天際，隱約有一片火光，不是大梁軍營地的火光，是更遠的、更亮的光。那片光在移動，在逼近，像一條火龍，從北方的地平線上蜿蜒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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