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天明城的鐘聲悠悠響起，一聲一聲，在山谷裡迴盪。那是城樓的鐘，提醒百姓們該回家了。
楊遠志轉身，牽著弟弟的手，往山下走去。蕭若雪走在他們身後，不近不遠，正好三步的距離。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三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山路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山下，楊府門前，楊宏遠正在送天使。天使是禮部的一個郎中，三十來歲，白白淨淨，說話文縐縐的。他雙手捧著聖旨，恭恭敬敬地遞給楊宏遠。
“楊侯爺，恭喜了。”
楊宏遠接過聖旨，點了點頭。“辛苦王大人。”
王郎中笑了笑，上了馬車，往京城的方向去了。楊宏遠站在府門口，手裡握著聖旨，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久久沒有動。楊遠志走到父親身邊，叫了一聲“爹”。楊宏遠回過神來，低頭看著他，忽然把聖旨遞給他。
“看看。”
楊遠志展開聖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禮部核准，皇帝批准，楊宏遠正式襲天明侯爵位。措辭很官方，沒有什麼感情色彩，就是一道公事公辦的旨意。但楊遠志知道，這道旨意背後的分量。天明侯，是祖父用命換來的，是大伯用命換來的，是天狼軍上萬弟兄用命換來的。父親接過的不是一個爵位，是責任，是擔子，是楊家百年的基業。
“爹，您還好嗎？”
楊宏遠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沒事。你祖父當年接這道旨意的時候，比我還年輕。他能扛住，我也能。”
他轉身走進府裡，背影很首，像一杆槍。
晚上，楊遠志坐在翠竹軒的院子裡，看著頭頂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老槐樹的枝丫間，像一個銀色的燈籠。遠行己經睡了，母親在屋裡做針線，蕭若雪在隔壁屋裡看書。一切都和西年前一模一樣，又什麼都不一樣了。
他閉上眼睛，將大宗師的感知釋放出去。感知覆蓋了整座楊府，覆蓋了整座天明城，覆蓋了城北的山崗。他“看見”了父親在書房裡批閱公文，眉頭微皺，筆走龍蛇。“看見”了大哥在院子裡練刀，刀光如雪，一招一式都帶著殺意。“看見”了母親在燈下縫衣裳，針腳細密，神情專注。“看見”了蕭若雪在翻一本書，書頁泛黃，是一本很舊的詩集。“看見”了城北山崗上的墓碑，墓碑前有一束野花，不知道是誰放的。
他收回感知，睜開眼睛。三年了，大宗師的境界越來越穩固，真力越來越渾厚，感知的範圍也越來越廣。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在楊家，知道他真實實力的只有兩個人——父親和大哥。其他人只知道他武功不錯，至於不錯到什麼程度，沒有人知道。
他不想讓人知道。大宗師這個身份，在太平年代不是榮耀，是靶子。朝中那些人如果知道楊家出了一個十二歲的大宗師，會怎麼想？皇帝會怎麼想？太后會怎麼想？他們不會高興，只會恐懼。一個擁有十萬邊軍的大宗師家族，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威脅。所以他藏，藏得很深，深到除了父親和大哥，沒有任何人知道。
“還不睡？”
蕭若雪的聲音從隔壁傳來，清清冷冷的，隔著牆，聽得清清楚楚。大宗師的聽力太好，有時候也是一種困擾。
“睡不著。”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楊遠志聽見隔壁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門開了，蕭若雪走出來，站在廊下，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
“我也是。”她說。
兩人坐在廊下，隔著三尺的距離，看著頭頂的月亮。誰都沒有說話，誰都沒有動，只是坐著，像兩尊月光下的雕像。
過了很久，蕭若雪忽然開口。“楊遠志。”
“嗯。”
“你以後想做什麼？”
楊遠志想了想。“守住這個家。”
“然後呢？”
“然後？”他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然後。守住這個家，就夠了。”
蕭若雪轉過頭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溫柔，不是心疼，是一種……共鳴。像是她也曾站在某個地方，想過同樣的問題，得出了同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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