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168年，春，三月二十。朔風城。
楊遠志隨著大哥楊遠弘來到帥府門口，看著那塊刻著“楊府”二字的匾額，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踏實。從天山到涼郡，從涼郡到邊城，從邊城到朔風城，走了一個多月。路上吃了很多美食，看了很多風景，管了幾件不平事，也聽了很多故事。但他最想看的，還是父親的背影；最愛吃的，還是母親做的飯；最想聽的故事，還是弟弟的笑聲。
守門計程車兵認出了他，連忙跪下行禮。“六少爺！六少爺回來了！”楊遠志點了點頭，大步走進帥府。正廳裡，楊宏遠正在批閱公文。他穿著一身黑色甲冑，腰懸長刀，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幾根，但背脊還是挺得筆首。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楊遠志，手中的筆停住了。父子對視，誰都沒有說話。
然後楊宏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回來了？”楊遠志點了點頭。“回來了。”楊宏遠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來就好。你大哥給你說了你二伯來信，知道京城的變化了。”還是這句話，每次見面都是這句話。但楊遠志聽到這句話，心裡就踏實了。父親沒有問他去了哪裡，沒有問他做了什麼，沒有問他為什麼走這麼久。他什麼都不問，因為他知道，兒子想說的，自然會告訴他。
“嗯，知道了！爹，我突破先天了。”楊宏遠的瞳孔猛地一縮。先天，大宗師之上。大夏國幾百年來都沒有出過先天高手。他盯著兒子，看了很久。“你再說一遍。”“我突破先天了。練氣西層，先天境界。”
楊宏遠的手在微微發抖。他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他是一品高手，天狼軍統帥，大夏國的鎮北大將軍，鎮北侯。但先天這兩個字，太重了。重到他需要時間消化。
“什麼時候的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幾個月前，在寒玉宮。突破之後，又鞏固了一段時間。”
楊宏遠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兒子，那張年輕的臉，今年應該二十了。二十歲的先天，大夏國有記錄的書裡從來沒有聽說過。別說大夏國，整個東域都沒有聽說過。“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二十歲的先天。”楊宏遠喃喃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很淡，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驕傲，不是欣慰，是一種……釋然。像是壓在心裡多年的石頭，終於落地了。祖父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楊家，後繼有人了，不，是青出於藍了。
“爹，我想遊歷天下。”楊宏遠看著他，目光深邃。“去哪裡？”“大齊國，魯國，宋國，大漢王朝。宮主說，那些地方高手很多，大宗師多如狗，先天也不在少數。我想去看看。”
楊宏遠沉默了。他知道兒子的志向。大夏國太小了，小到裝不下一顆想要飛翔的心。兒子是天上的鷹，不是籠中的鳥。他不能把他關在籠子裡。“家裡有你，不用擔心。”楊宏遠的聲音很輕。“你祖父不在了，爹還在。爹不在了，你大哥還在。你大哥不在了，你弟弟還在。楊家，不會倒。”楊遠志看著父親，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楚。父親老了，真的老了。鬢角的白髮，眼角的皺紋，不再挺拔的背脊，都在告訴他，父親老了。“爹，您老了。”楊宏遠笑了。“廢話，你長大了，爹能不老嗎？”
楊遠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他只是跪下來，給父親磕了三個頭。楊宏遠沒有攔他，站在那裡，受了他的三個頭。等楊遠志站起來，他伸出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家裡有我。”
晚上，父子倆在書房裡喝酒。酒是邊關的烈酒，辣辣的，從喉嚨一首燒到胃裡。楊遠志平時不喝酒，但今天他想喝。和父親喝。
“遠志，先天能活多久？”楊宏遠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不知道。宮主說，萬年前的練氣士能活千年萬年。現在靈氣稀薄，活不了那麼久。但幾百年，應該沒問題。”
楊宏遠點了點頭。“幾百年，夠了。”他放下酒杯，看著兒子。“你走之後，家裡的事，不用操心。你娘身子還好，就是想你。你弟弟調皮，讀書不認真，整天想著騎馬射箭。你大哥回去會管著他，他怕你大哥，不敢太放肆。你三哥在京城，暗影閣的事辦得不錯。你二伯說他還在朝中周旋，現在皇帝和太后斗的厲害，你有空就去看看，不想去就不去。你不用擔心，專心做你的事。大夏國太小了。”
楊遠志沉默了。他確實擔心，擔心母親的身體，擔心弟弟的學業，擔心大哥的壓力，擔心三哥的安全，擔心二伯的處境，擔心皇帝和太后的爭鬥會波及楊家。但父親說，不用擔心。他相信父親。父親從來不說大話，他說不用擔心，就是真的不用擔心。
“爹，我會回來的。”
“嗯。”
“遇到好東西，我給您買。”
楊宏遠笑了。“買什麼買？爹不缺東西。”
楊遠志也笑了。“那我給您帶點好酒。大漢王朝的酒，肯定比邊關的好喝。”
楊宏遠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大漢王朝？邊關的酒，喝習慣了。別的酒，喝不慣。”楊遠志看著父親，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父親不是喝不慣別的酒，是不想讓他破費。他什麼都不要，只希望兒子平安。
“爹，您放心，我會平安回來的。”
楊宏遠點了點頭。“爹信你。”
夜深了。楊遠志走出書房，站在廊下，看著頭頂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城牆上方，像一個銀色的燈籠。風吹過來，帶著沙土和硝煙的味道，嗆得人想咳嗽。他沒有咳嗽，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輪月亮，看了很久。身後的書房裡，燈還亮著，父親還在批閱公文。明天他就要走了，迴天明城，看母親和弟弟。然後去京城，見二伯和三哥。瞭解一下局勢，只要不影響楊家，他就準備離開大夏，往西去，往大漢王朝去。他不知道要走多遠，不知道要離開多久。但他知道，不管走多遠，離開多久，他都會回來。因為他的根在這裡，在朔風城，在天明城，在大夏。
第二天一早，楊遠志辭別父親，往天明城去了。楊宏遠站在帥府門口，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久久沒有動。楊遠弘跟在他身後，忍不住開口。“三叔，您不擔心小六嗎？”楊宏遠搖了搖頭。“不擔心。”“為什麼？”“因為他是從小與眾不同。他現在是大夏國第一個先天高手。”楊遠弘沒有再問。
從朔風城到天明城，騎快馬只要五天。楊遠志沒有騎快馬，他不急了，騎得很慢，慢慢地走，看路邊的野花，看田裡的莊稼，看天上的白雲。他想記住這條路，記住路邊的每一棵樹、每一朵花、每一塊石頭。因為他知道，下次再走這條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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