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遠志大步走進府裡。翠竹軒的竹子又長高了一大截，青翠的竹葉在春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麼。牆邊的海棠花開了，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灑在青石地上，鋪了薄薄一層。母親站在海棠樹下，手裡拿著一件小衣裳，正低著頭縫著什麼。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楊遠志，手裡的針線掉在了地上。她瘦了，下巴尖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痕，眼角多了幾道細紋。但她的眼睛沒變，還是那麼亮，那麼暖。
“志兒？”她的聲音在發抖。
楊遠志走到她面前，跪下。“娘，我回來了。”
林婉清蹲下身，把他摟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她的眼淚掉下來，落在他的頭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跪著的青石地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楊遠志靠在母親懷裡，聞著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很想哭。但他沒有哭。他是大人了，不能在娘面前哭。
“娘，您瘦了。”
“老了，都這樣。”
楊遠志搖了搖頭。“不老。娘一點都不老。”
林婉清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你這孩子，嘴越來越甜了。”
楊遠志也笑了。“不是嘴甜，是實話。”他站起身，扶著母親在廊下坐下，幫她把針線撿起來，放在桌上。“娘，弟弟呢？”
“在學堂呢。他要是知道你回來，肯定高興壞了。”
楊遠志笑了。他想起弟弟遠行，想起他舉著紙鳶在院子裡跑的樣子，想起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露出那兩顆缺了的門牙的樣子，想起他追著問“哥哥你什麼時候給我生個小侄子”的樣子。他忽然很想弟弟。
傍晚，遠行從學堂回來了。他今年十一歲了，個子又長高了一大截，瘦瘦的，像一根竹竿。他穿著一身藍色袍子，揹著一個書箱，低著頭走進院子，嘴裡嘟囔著什麼。他看見楊遠志，愣住了，書箱掉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
“哥哥？”他的眼睛瞪得溜圓。
楊遠志笑了。“遠行，不認識哥哥了？”
遠行撲過來，抱住他的腿。“哥哥！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楊遠志蹲下身，把弟弟抱起來。遠行摟著他的脖子，咯咯地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露出那兩顆缺了的門牙——還是沒有長出來。“哥哥，你有沒有給我帶禮物？”“帶了。猜猜是什麼？”“玉佩？”“不對。”“那把刀？”“不對。”“那是什麼？”
楊遠志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他。遠行開啟，裡面是一把匕首，很小，很精緻，鞘上鑲著寶石，刀刃很鋒利，在夕陽下閃著寒光。“哇！好漂亮！”遠行把匕首抽出來，對著光看，愛不釋手。“小心，別傷著自己。”遠行點了點頭，把匕首插回鞘裡，掛在腰帶上，得意洋洋地挺著胸脯。“哥哥，我也有刀了！”楊遠志揉了揉他的腦袋。“等你會用了，哥哥教你刀法。”
“真的？”
“真的。”
遠行高興得跳起來，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我要學刀法了！我要學刀法了！”林婉清站在廊下，看著遠行的背影，笑了。“這孩子，還是這麼瘋。”楊遠志也笑了。“像他哥。”林婉清看著他。“像你？你小時候可不瘋。你小時候安安靜靜的，蹲在地上看螞蟻，一看就是小半天。誰叫都不理。”楊遠志愣了一下。他想起蕭若雪也說過類似的話。原來她是從母親這裡聽說的。他笑了。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吃飯。林婉清做了滿滿一桌菜，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老火靚湯，都是楊遠志愛吃的。他吃了很多，把每一道菜都誇了一遍，誇得林婉清笑得合不攏嘴。遠行坐在他旁邊，一邊吃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話，說學堂裡的先生，說同學，說他養的那隻蛐蛐兒死了，他又抓了一隻，說他學會了騎馬，說嫂子好久生一個小侄兒，蕭若雪聽了的耳朵紅了，沒有說話。
遠行又問了一遍，蕭若雪的耳朵更紅了，還是沒有說話。遠行又問第三遍，楊遠志把他拎起來，扔到空中，接住，又扔，又接住。遠行咯咯地笑，笑夠了，忘了剛才的問題，埋頭吃飯。楊遠志看著弟弟，笑了。他轉過頭，看著蕭若雪，她的耳朵還是紅的。他笑了。“若雪，你害羞了？”
“沒有。”
“那你耳朵怎麼紅了？”
蕭若雪沒有說話，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他碗裡。“吃飯。”
楊遠志笑了，沒有再問。他低下頭，吃飯。紅燒肉很香，是娘做的。她做的菜，總是最好吃了。
在家待了三天。三天裡，楊遠志陪母親說話，教弟弟練刀，和蕭若雪在翠竹軒散步。日子過得很慢，很平靜，很舒服。他不想走，但他必須走。京城還有事要辦，大齊國、魯國、宋國、大漢王朝還在等著他。
走的那天，天還沒亮。楊遠志站在母親房門口，聽了一會兒。母親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勻。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遠行追了出來，光著腳，穿著一身睡衣，手裡拿著個木人。“哥哥！帶上這個！”楊遠志接過木人，看了看，是小時候他給遠行做的那個木人，木人很舊了，上面己經被歲月磨得很光滑了。“好。哥哥帶上。”他把木人收進行囊，揉了揉遠行的腦袋。“回去吧，彆著涼。”遠行點了點頭，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
楊遠志翻身上馬，和蕭若雪一起，出了城。晨光從東方的天際透出來，把荒原染成淡淡的金色。他回頭看了一眼天明城，城頭的青色狼頭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他轉過頭，看著前方。前方是京城，是未知的旅程，是更大的世界。他握緊韁繩，策馬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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