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營地的人來投靠，不是一批，是一撥一撥來的。第一天來了兩個，第二天來了三個，第三天來了五個。都是底層的，幹活的，搬東西的，修房子的。他們聽說南邊村子收人，不收有命案的，就來了。來了先蹲在村口，等人來問。
韓磊挨個盤問。他把人帶到工坊門口，一個一個問。叫什麼，從哪來，在光頭手下幹什麼活，殺沒殺過人，殺的是誰，為什麼殺。問得很細，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有時候一個問題翻來覆去問好幾遍，看前後對不上，馬上就揪住不放。
第一天來的兩個，一個是修車的，一個是搬貨的。修車的西十多歲，手指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油泥，一輩子跟鐵打交道。他說他沒殺過人，旁邊那個搬貨的也說他沒殺過人。韓磊放他們進去了。
第二天來的三個，一個是做飯的，兩個是搬東西的。做飯的是個女人，膀大腰圓，手臂比王強的腿還粗。她說她在光頭營地做了三年飯，沒碰過槍。韓磊讓她把手伸出來，手掌全是繭，切菜切的。放她進去了。兩個搬東西的，一個年輕，一箇中年。年輕的十九歲，瘦得像竹竿，說他爹媽被光頭殺了，他沒地方去，只能跟著混口飯吃，從來沒殺過人。韓磊查了他三天，確認他說的是實話，放了。中年那個手上全是老繭，搬東西搬的，也沒問題。
第三天來的五個，裡面有兩個不對。一個是光頭的小舅子，姓周，白白淨淨的，沒幹過活，手伸出來，掌心光滑。韓磊問他幹什麼的，他說管倉庫。旁邊一個人說他拿刀捅過人，捅的是一個小基地的老頭，就因為那老頭不肯交糧。韓磊把他拉到一邊，問了幾句，姓周的說話前後矛盾，一會兒說沒捅過，一會兒說捅的是別人，一會兒說記不清了。韓磊沒再問。
另一個是光頭的打手，姓馬，膀大腰圓，脖子上有條疤，從左耳一首劃到喉嚨。韓磊看到那條疤，心裡就有數了。這人不光是打手，是光頭手下最狠的一個。旁邊兩個人指認他殺過好幾個平民，有個女的，有個老頭，還有個十幾歲的孩子。韓磊問他，他沒說話，也沒否認，就那麼站著，眼睛盯著地面。韓磊讓他把手伸出來，手掌全是老繭，但不是幹活磨的，是握刀握槍磨的。
韓磊走到林越面前，把情況說了。“那個姓周的，光頭的小舅子。還有那個姓馬的，光頭的打手。都有人命。其他幾個沒問題。”
“殺。”
韓磊轉身出去了。兩聲槍響，院子裡安靜了。那幾個新來的蹲在牆角，臉色發白，沒人說話。
剩下的那幾個，林越讓老周帶走了，安頓在村子東邊，跟趙秋的人擠在一起。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邊上走過來，看著那幾個新人。蹲在牆根下面，低著頭，不敢看人。趙秋看了幾秒，沒說話，走了。
方旭蹲在另一邊，手裡拿著一塊石頭，在地上劃。趙秋路過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他劃的是“有人來了”西個字。趙秋沒理他，去菜地西邊翻土了。土豆苗又長高了一截，綠油油的，一排一排。她蹲下來，用手撥開土，看土豆有沒有長出來。還沒長，但苗更粗了，莖也更壯了。
下午，劉文被帶到林越面前。他抱著賬本，站在院子裡，低著頭，不說話。賬本很舊，牛皮紙封面，邊角磨毛了，綁著一根細麻繩。韓磊站在旁邊，趙鐵山靠牆抽菸。秦瀾端了一碗水過來，放在劉文旁邊，他沒喝，水放著，慢慢涼了。
林越坐在石頭上，看著劉文。“光頭背後的軍火，哪來的？”
劉文抬起頭看了林越一眼，又低下去。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北邊。北方軍區。”
“政府軍？”
“以前是。現在不叫政府了，叫軍區。”劉文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他們佔了北邊一個大城，有圍牆，有機槍，有炮。城很大，比我們村子大十倍都不止。光頭每隔兩個月去一次，帶人去搶東西，搶回來的分六成給軍區，軍區給他們槍和子彈。”
“六成？”
“六成。”劉文的聲音越來越小，“光頭不願意也得願意。軍區給的槍好，子彈足。不跟軍區合作，別的隊伍有槍有人，光頭就活不下去。”
“還有別的隊伍？”
劉文點了下頭。“北邊有好幾夥人，都給軍區上供。光頭不是最大的。有個姓王的，帶了七八十個人，槍比光頭好，車也比光頭多。還有個姓李的，人不多，但有機關槍。”他停了一下，“軍區養了好多這樣的隊伍，讓他們出去搶，搶回來的交上去。誰交得多，誰拿的槍就好。”
林越翻開賬本。一頁一頁，密密麻麻。日期、地點、物資數量、上交數目。糧食、藥品、武器、彈藥。每一筆都記得很清楚。光頭不識字，賬都是劉文記的。從去年秋天記到上個月，每兩三個月一次，一次比一次多。糧食從幾百斤到上千斤，藥品從幾盒到幾十盒，武器從幾把到十幾把。
還有一欄寫著“人口”。
林越翻到那一頁，手指停在那兩個字上，指尖在粗糙的紙面上壓出一個淺坑。“人口。什麼意思？”
劉文沒抬頭，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人。搶來的人。”
“交給軍區？”
“嗯。”
“多少人？”
劉文翻到後面幾頁，指給林越看。最少的一個，最多的一次是九個。林越數了數，從去年秋天到上個月，一共三十多人。有男有女，沒寫年齡，沒寫名字，只有數字。他沒有接著往下翻，合上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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