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北邊的路上揚起了灰塵。不是一兩個人，是一列車隊。三輛軍用卡車，綠色塗裝，車身上印著編號，擋風玻璃擦得鋥亮。車頂上架著機槍，槍管在太陽底下閃著光。每輛車上坐著十幾個士兵，穿著整齊的軍裝，鋼盔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卡車後面還跟著一輛軍用吉普，敞篷的，車上坐著三個軍官，中間那個軍銜最高，肩章上兩道杠一顆星。吉普車的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北方軍區後勤部”幾個字，紙邊被風吹得翹起來，啪啪地拍著玻璃。
車隊開到村口停了下來。沒人下車。發動機沒熄火，突突突地響。車門開啟，跳下來一個士兵，跑到吉普車旁邊，敬了個禮。吉普車上的軍官點了點頭，慢吞吞地從車上走下來。個子不高，肚子挺大，軍裝釦子繃得緊緊的，腰帶上掛著一把手槍，槍套磨得發亮。他站在車旁邊，看了看村子，看了看圍牆，看了看塔，看了看杆子上的那顆人頭。盯著人頭看了好幾秒，又看了看村口站著的人。
林越站在最前面。趙鐵山站在他左邊，韓磊站在右邊。後面是陳鋒、劉鐵、方旭，再後面是二十多個端著槍的人。沒人說話，也沒人動。
軍官往前走了一步，身後計程車兵齊刷刷跟上來。二十多個士兵，步槍端在手裡，槍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機上。卡車上的人沒下來，機槍手趴在車頂上，槍口對著村子的方向。另一個軍官從吉普車上下來，手裡夾著一支筆，夾著個本子，走到軍官旁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軍官皺了皺眉，又看了一眼杆子上的人頭。光頭的人頭己經爛了，眼珠塌了，嘴唇翻在外面，牙齒全露出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軍官指了指人頭，聲音不大，但很硬。
趙鐵山往前走了一步，剛要開口，林越伸手攔住了他。
“光頭帶人來搶。殺了。”林越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軍官看了林越一眼。“你是誰？”
“這兒的頭。”
“你殺的？”
“我殺的。”
軍官沉默了一會兒。身後計程車兵抬了抬槍口，但沒有軍官的命令，沒人開槍。卡車上的人也在等，機槍手趴在車頂上，手指搭在扳機上，風吹得他鋼盔的帶子一晃一晃的。
“光頭死了。這片地方沒人管了。”軍官說，語氣像是在通知，不是在商量，“你們替他。從今天起，這片所有聚集地，每個月交一次。糧食、藥品、武器，按人頭算。每人每月交十斤糧，半盒藥。武器另算。六成。”
“六成給誰？”林越問。
“給軍區。”軍官看著他，眼睛眯了一下，“你知道軍區吧？”
“不知道。”
軍官笑了。那笑容很冷，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農村孩子。“北邊有個大城。城裡有機槍，有炮，有坦克。夠了嗎？”
林越沒說話。軍官從旁邊的軍官手裡接過本子，翻了翻，唸了一串數字。“你們這有多少人？按五百人算，每月交三千斤糧，三百盒藥。武器第一批交二十把長槍，以後每月五把。子彈隨槍配。”
他把本子合上，夾在腋下。身後計程車兵又抬了抬槍口，這次抬得更高了一些，槍管從朝下變成了朝前，但沒有軍官的命令，還是沒人開槍。卡車上的人也在等，機槍手的手指己經搭在扳機上了。
“這是規矩。”軍官說，“北邊所有地方都這樣。”
林越看著他。“光頭死了，我們替他？”這問句的語氣很輕，像是在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對。”
“他替你們搶，搶來的交六成。我們不搶，憑什麼交？”
軍官的笑容沒了。“你不交，總有人交。光頭死了，還有別人。你不想幹，有的是人想幹。到時候他們來收，就不止是交糧食的事了。”他看了看林越身後的那些人，陳鋒、劉鐵、方旭，還有那二十多個端著槍的人。他看了一圈，目光又回到林越身上。“你殺光頭，我不管。光頭是狗，死了一條，再養一條。你要當這條狗，每個月按時交，我保你平安。你不當，我換條狗來當。”他頓了頓，“新狗來了，先咬死舊狗。”
趙鐵山的拳頭握緊了。韓磊的手己經摸到了腰後的刀。陳鋒的槍口微微抬了一下。
林越沒動。他看著軍官，軍官也看著他。風吹過來，卷著沙土，打在臉上。軍官眯起眼睛，抬手擋了一下。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軍官說完，轉身要走。
林越開口了。“不用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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