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的人是在一個灰濛濛的早晨來的。沒有收賬的那次張揚，沒有車隊，沒有吉普，沒有軍官站在車門口喊話。他們摸黑從北邊過來的，沿著那條唯一的土路，踩著露水，走的很慢。走在最前面的是探路的，端著槍，貓著腰，眼睛盯著地面，盯著兩邊的廢墟，盯著前方的村子。後面跟著大隊，十幾個士兵，再後面是一輛坦克。
坦克不大，比林越在電視上見過的那些小一圈，綠色塗裝，炮管短粗，履帶碾壓碎石，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士兵們沒說話，坦克沒開燈，發動機的聲音壓得很低，噗噗噗地悶響。
趙鐵山在塔上值夜，聽到聲音不對。不是蟲子叫，不是風聲，是履帶碾壓碎石的聲音。節奏很穩，一下一下，越來越近。他趴下來，把耳朵貼在地面上聽了十幾秒，站起來，端起望遠鏡。北邊的路上，灰濛濛的晨霧裡，有東西在動。不是人，是一輛坦克。坦克前面還有十幾個人，端著槍，貓著腰，往這邊摸。
趙鐵山放下望遠鏡，對著對講機低聲說：“來了。北邊。一輛坦克，至少一個排的兵。”
林越從屋裡出來，穿了件外套，腰後彆著匕首。他沒上塔，首接走到北邊的圍牆後面，蹲下來。
老馬趴在牆根下面，抓著對講機的手全是汗。“他們走到哪了？”
趙鐵山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快到一號點。”一號點是第一顆反步兵地雷的位置，老馬選的，路最窄的地方，兩邊是廢墟，中間只有一條兩人寬的路，人必須從那裡過。
林越沒說話。所有人都沒說話。都在等。
探路計程車兵走到了那個位置。他沒發現地雷。老馬把偽裝做得很好，土撒得很勻，腳印踩得很亂，看不出哪裡動過。他踩了上去。地雷炸了。沒有火光，沒有濃煙，是一聲悶響，像有人在地下敲了一錘。土炸開了一個坑，碎石和泥塊飛起來，落下。那個士兵不見了。他剛才站的位置只剩下一個坑，坑邊上有血跡，有碎布，有半隻穿著軍靴的腳，腳踝以下都是完整的，以上就沒了。
後面計程車兵停下來了。有人趴下，有人往後退，有人端著槍朝西周亂掃。子彈打在廢墟的牆上，鑽進磚縫裡，打出一個個白點。坦克也停了，炮管左右轉了轉，瞄準了村子方向，但沒有開炮，不知道目標在哪。中尉從坦克後面跑上來，蹲在坑邊看了看那隻腳，臉白了。他站起來，朝西周看了一圈，廢墟，廢墟，還是廢墟，看不到人。
“工兵！”他喊，“工兵上來！”
沒人應。工兵剛才走在最前面，己經沒了。中尉又喊了幾聲，沒人應。坦克的艙蓋打開了，車長探出半個身子，往中尉這邊看，說了幾句話，聽不清，風太大了。
中尉走回去，跟車長說了幾句，又走到路邊，朝後面揮了揮手。一個士兵跑上來，揹著金屬探測儀，彎著腰，在地面上慢慢掃。探測儀發出滴滴的響聲，每響一聲，那個士兵就往後退一步。他走了幾步，滴滴聲變急促了，他停下來，蹲下，挖了幾下，露出來一個黑色的圓盤。
“反坦克雷。”他喊。
中尉的臉更白了。“能拆嗎？”
“拆不了。磁吸的，吸在鋼釺上了。一動就炸。”
中尉沒說話。他站在路邊，看著那顆地雷。黑漆漆的，嵌在土裡，露出來的部分只夠看到一小截邊緣。風吹過來，帶著腥味，還有一股焦糊味，是剛才那顆地雷炸過後留下的。空氣中的火藥味還沒散盡，嗆得人想咳嗽。後面的人開始往後退，坦克也想倒車，但路太窄了，倒不回來。
趙鐵山在塔上看到了這一切。他對著對講機說了一聲：“踩了。死了至少一個。還有一個反坦克雷被發現了，他們不敢動。坦克卡住了，前後都是雷，動不了。”
“打。”林越說。
槍聲炸開。不是零星的，是所有人一起開火。趙鐵山在塔上，端著步槍，一槍一個，打的是趴在路邊計程車兵。韓磊從側翼的廢墟里衝出來，帶著一隊人，從側面打。陳鋒從另一側打。方旭跟在韓磊後面，攥著刀，沒開槍，但跑得很快。
中尉想組織反擊，剛站起來，腿上中了一槍，跪下了。他咬著牙爬到坦克後面，用對講機喊了幾句，沒喊通，把對講機摔在地上。士兵們亂了。有人趴在地上還擊，有人往北邊跑，有人躲在坦克後面不敢動。坦克的車長縮回艙裡，關上了艙蓋。炮管轉來轉去，不知道該打哪，周圍全是廢墟，廢墟後面全是人。它朝村子方向開了一炮，炮彈落在空地上了，炸出一個坑，土濺了老高，沒打到人。又開了一炮，還是沒打到人。
老馬趴在牆根下面，手裡攥著一顆反坦克地雷的遙控器。那個被發現的雷，他留了遙控起爆。他在等，等坦克靠近，等坦克壓上去。但坦克不動了，卡在路中間，前後都是雷。
“林越，那個反坦克雷，炸不炸？”老馬對著對講機喊。
“炸。”
老馬按下了遙控器。坦克底下的地雷炸了。不是悶響，是巨響，地面都震了一下。坦克被掀起來一點，又落下去。履帶斷了，一節一節的鐵片子崩出來，散了一地。車體歪了，炮管歪了，朝天上戳著，像一根折斷的鐵棍。黑煙從底盤冒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濃。
車裡的人沒出來。艙蓋打不開了。
坦克報廢了。卡在路中間，前後都是雷，履帶斷了，動不了。
中尉趴在坦克後面，腿上全是血，臉貼著地面，不敢動。他看到那個背金屬探測儀計程車兵趴在不遠處，腦袋埋在被炸松的土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他想喊他，嘴張開了，沒喊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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