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證明不能進。”士兵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想進也行,東西交一半。”
“什麼一半?”
“糧食,藥品,武器。帶的交一半,才能進。”
林越看著那個士兵。士兵也看著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不交就走。別擋路。”
林越轉身走了。韓磊和陳鋒跟上來。三個人上了車,掉頭往南開了一段,停在一個沒人的廢墟旁邊。
“東西交一半才能進。”韓磊說,“這是明搶。”
“進了城,還有更多規矩。”林越靠著車,看著北邊的方向。天快黑了,城牆上的燈亮了,幾盞大功率探照燈,白光很亮,照在城外的人群身上,照在他們疲憊的臉上,照在那些蜷縮在地上的老人和孩子身上。
陳鋒爬到車頂上,用望遠鏡看城裡。城很大,樓房還在,有的窗戶亮著燈,有的黑洞洞的。遠處的街道上有士兵巡邏,一隊一隊,穿著軍裝,揹著槍。更遠的地方,有巨大的黑影在移動。不是樓,是坦克。停在廣場上,一排一排。他數了數,至少十幾輛。
陳鋒放下望遠鏡,從車頂上跳下來。“城裡很大,人很多。街道上有士兵巡邏,廣場上停著坦克,至少十幾輛。探照燈,機槍,還有炮。比我們想象的強得多。”
林越沒說話。韓磊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灰濛濛的光裡飄散,很快被風吹沒了。
“幾千人的部隊,十幾輛坦克。我們拿什麼打?”韓磊把煙掐了,菸頭扔在地上踩滅。“地雷能炸一次,炸不了第二次。”
陳鋒也不樂觀。“城裡人太多了,少說幾萬。士兵只是少數,大多數是老百姓。那些人是從西面八方被趕來的,有的是逃難,有的是被抓來的。進城要交一半東西,進城之後還有各種規矩,不聽話就抓,被抓了就不出來了。誰都不知道那些人被關在哪,但進去的人大機率是出不來了。”
林越沒說話。他靠著車,看著城牆上的燈。天亮之後,城門口還會排起長隊,還會有人被搜身,有人被砸,有人被拖走。他不知道那些被拖走的人去了哪裡,但他知道,城裡的老百姓從沒交齊過糧食,從沒吃飽過,從沒睡安穩過。
韓磊把菸頭撿起來,塞進口袋裡,不留下痕跡。
“回去吧。”林越說。
三個人上了車,往南開。車燈關了,摸黑走得很慢。韓磊看著路,陳鋒看著兩邊,林越看著前面。遠處有蟲子叫,也有風聲。車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響聲,在路上拖得很長。後視鏡裡,城牆上的燈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了。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回到了村子。秦瀾在村口等著,車停下來,她走過來。
“看到了什麼?”
“幾千人的部隊,十幾輛坦克,幾萬老百姓。城牆很高,有機槍,有探照燈,有炮。進城要交一半東西。”
秦瀾沒說話。林越從車上下來,腿坐麻了,站了一會兒。趙鐵山從院子裡走出來,韓磊把看到的情況跟他說了,趙鐵山聽完沒吭聲,點了一根菸。
“幾千人的部隊,我們打不過。”韓磊說。
“不一定。”林越說,“他們不是鐵板一塊。進城要交一半東西,老百姓早就不滿了。士兵軍裝都皺巴巴的,釦子都扣不全,士氣也不高。那邊還有蟲子,高階的,時不時打過來。他們彈藥消耗很快,撐不了多久。”
趙鐵山彈了彈菸灰。“那就等。等蟲子消耗他們,等老百姓鬧起來,等他們自己撐不住。”
“等到什麼時候?”秦瀾問。
趙鐵山沒回答。林越也沒回答。風吹過來,帶著土腥味,還有一股焦糊味,是從北邊飄來的。遠處的廢墟里,有蟲子叫,也有風聲。鍋裡的水開了,宋棠在廚房喊吃飯,喊了兩聲,沒人應。她端著碗出來,站在廚房門口,看到林越他們站在院子裡說話,沒走過去。站了一會兒,又端著碗回去了。
方旭蹲在牆根下面,手裡拿著一塊石頭,在地上劃。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邊上走過,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他劃的是“北邊”兩個字,劃得很深,一筆一劃。趙秋蹲下來,也撿了一塊石頭,在旁邊劃了一個字:“強。”
方旭把字塗掉,站起來走了。趙秋看著他的背影,把手裡那塊石頭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風吹過來,土被吹散了一些,那片被塗掉的痕跡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遠處的廢墟里,蟲子在叫,叫得很輕,很遠。鍋裡的水又開了,宋棠又出來喊了一聲吃飯。
林越從塔上下來,秦瀾跟在後面。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腿不瘸了。兩個人穿過院子,經過菜地邊上的小路。土豆苗在暮色裡晃動,葉子上的水珠亮了一下。方旭還蹲在牆根下面,手裡沒拿石頭了,就那麼蹲著,盯著北邊。趙秋扛著鋤頭從他面前走過,停下來,看了他一眼。他沒動。她沒說話,扛著鋤頭走了。鋤頭的鐵刃在最後一縷光裡閃了一下,隨即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