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兩斤。有時候還沒有。看他們心情。”瘦高個子低下頭，繼續啃那塊黑乎乎的東西，“上次我換了十斤糧，只給五塊軍票。我說不夠，他們說就是這個價，不換拉倒。不換還能怎麼辦？餓死？”
林越沒說話。韓磊站在旁邊，臉色沉了下來，拳頭握了一下，又鬆開了。陳鋒靠牆蹲著，眼睛在巷子裡掃來掃去，看那些牆上的裂縫，看下水道出口，看巷子的走向。
“帶我們去街上看看。”林越說。
瘦高個子搖了搖頭。“街上都是士兵，被看到會抓。”
“那晚上去。”
瘦高個子想了想。“行。但別亂走。跟緊我。”
天黑之後，瘦高個子帶他們出了巷子。街道很寬，路燈亮著，隔一盞亮一盞，燈光昏黃，照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長。路邊有商店，玻璃櫥窗裡擺著東西，糧食、罐頭、酒、煙。門口站著士兵，揹著槍，來回走動。街上有人，不多，都低著頭走，沒人說話。也有女人，年輕的女人，穿著短裙，露著腿，站在街邊，抽菸，聊天，看著來往的人。一個胖男人從一個商店裡出來，摟著一個年輕女人，女人笑著，露出白白的牙齒。
“那是幹什麼的？”韓磊問。
瘦高個子沒回答，不用回答，誰都知道。
林越看著那個胖男人。他穿著軍裝，但不是普通士兵的軍裝，料子好，顏色深，領口和袖口繡著金線。肩章上兩道槓兩顆星，比上次來收賬的那個軍官高多了。他摟著那個女人走過街，上了一輛軍用吉普，開車走了。
“那是軍區的官。”瘦高個子說，“大的。經常來這裡。喝酒，找女人，買東西。這裡的店都是他們開的，東西都是從外面收來的。收來的東西，好的留下自己用，差的賣給老百姓。”
韓磊盯著吉普車開走的方向，車尾燈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紅點，消失在夜色裡。“那老百姓買什麼？”
“買他們剩下的。”瘦高個子的聲音很平淡，“糧是發黴的，藥是過期的，罐頭是生鏽的。但你也得買，不買就沒得吃，沒藥用。”
林越又看了一會兒。路邊還有一個夜總會，門口亮著霓虹燈，紅的綠的紫的，一閃一閃。門口站著幾個穿西裝的壯漢，耳朵上彆著耳麥，腰裡鼓鼓囊囊的，揣著傢伙。裡面傳出音樂聲，不是末世後的音樂，是末世前的，老歌，慢悠悠的，隔著門聽不太清，但調子軟綿綿的，像有人在水底下唱歌。透過門縫往裡看，燈光暗紅，煙霧繚繞，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喝酒，有人在沙發上摟著女人。
韓磊把林越拉走了，邊走邊低聲罵。“他媽的。老子在外面拼命，他們在裡面喝酒嫖女人。”
林越沒說話，轉身往回走。瘦高個子跟在後面，陳鋒殿後。西個人從原路返回，穿過小巷，繞過街道上計程車兵。下水道的臭氣迎面撲來，林越第一個鑽了進去。
回到城外，天快亮了。瘦高個子帶著他的東西走了，臨走的時候，林越給了他一袋糧食，瘦高個子看了看，沒拒絕，揣進懷裡，鑽進了下水道。韓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裡，把鐵板蓋上了。
“這個地方，遲早要完。”韓磊說，“老百姓活不下去，軍隊也不是鐵板。上層享樂，下層吃不飽，兵也沒士氣。”
“不是遲早，是快了。”林越靠著車，把匕首從腰帶上抽出來看了看，又插了回去。“蟲子在北邊，天天打，彈藥消耗很快。城裡不生產糧食，全靠搶。搶的人都快被他們逼死了，還能搶多久？”
陳鋒爬上車頂，最後看了一眼城牆。探照燈還在亮，白光掃過來掃過去，偶爾掃過城外那些蜷縮在地上的人。他們還在排隊，不知道排了多久，不知道還要排多久。
“走吧。”林越說。
三個人上了車，往南開。天亮的時候，回到了村子。秦瀾在村口等著，車停下來，她走過來，看到林越的衣服上有泥，有臭味，皺了皺眉。
“爬下水道了？”她問。
“嗯。”
“看到什麼了？”
“城裡很大，人很多。軍方上層過得很好，夜總會，女人，好煙好酒。老百姓過得不好，吃不飽，看不起病。城外的更慘，排隊進不去，進去了也要被扒一層皮。”林越頓了頓，“軍區有坦克，有炮，有機槍。但當兵的沒士氣，老百姓怨氣大。”
趙鐵山抽著煙。“那就不用打了。等他們自己垮。”
“垮了，那幾萬老百姓怎麼辦？”韓磊把槍從車上拿下來，靠在牆邊，“還有城外那些排隊的，幾萬人。他們垮了，那些人往哪去？往南走，走到我們這。我們收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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