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個子姓劉，叫什麼沒人知道，都叫他老劉。老劉把林越帶到城南一條巷子裡，巷子窄，兩邊是西層樓的舊房子，牆皮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磚。窗戶有的碎了，用塑膠布蒙著，風一吹，呼嗒呼嗒響。樓下堆著垃圾，破衣服、爛木頭、碎玻璃，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骨頭，被野狗啃得發白，白慘慘地橫在牆根。老劉在一扇鐵門前停下來，敲了三下，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一個女人站在門口，三十來歲，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筷子彆著。臉上有妝，但妝己經花了，眼影暈開，嘴唇上的口紅缺了一塊，不知是蹭掉了還是吃東西蹭的。她穿著一條短裙，裙襬剛包住大腿，上面一件吊帶衫，領口開得很低。皮膚白，不是天生的白，是常年不見日光的白，白得沒有血色。看到老劉身後站著三個陌生男人，她往後退了一步，手攥緊了門框，指節發白。
“什麼人？”聲音不大，但很穩。
“南邊來的。”老劉說，“想租房。你家不是有個空房嗎？”
女人看了看林越，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韓磊和陳鋒。三個人都穿著普通衣服，沒帶槍，至少沒露在外面。臉上沒有那種讓人害怕的表情，不是來找事的。
“住多久？”
“不一定。先住幾天。”
“一天十塊軍票。先付。”
林越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軍票，數了十張，遞給她。軍票是從老劉那換的，用一包煙換的，老劉沒問煙哪來的，林越也沒說。女人接過軍票，數了數，折了一下，塞進吊帶衫的口袋裡。口袋很小，軍票露了半截在外面，白晃晃的。她讓開了門。
房間在三樓，朝北，窗戶對著巷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的鐵架子上放著一個搪瓷臉盆，盆底有兩道裂紋。床單是舊的，洗得發白，但乾淨。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像軍隊裡的疊法。枕頭邊放著一個布娃娃，舊的，一隻眼睛掉了線，歪歪地掛在臉上，另一隻眼睛還算完整，圓溜溜地看著天花板。
“被子是乾淨的。”女人站在門口，沒進來，“廁所在樓下，水要去巷口的壓水井打。晚上別出去，有巡邏的，看到生面孔會抓。”
“知道了。”林越說。
女人走了。下樓的時候，樓梯上有腳步聲，很輕，很快，像在跑。過了一陣，樓下傳來關門聲，鐵門碰鐵門，悶響了一聲。
小女孩是從隔壁房間探出頭來的。七八歲，瘦，臉上的顴骨凸出來，眼睛顯得很大。頭髮黃，不是染的，是營養不良的黃，乾枯地搭在肩上。穿著一件大人的T恤，領口太大，滑到肩膀下面，她往上扯了扯，沒扯住，又滑下去了。她看著林越，不說話。
“你叫什麼？”林越問。
“小玉。”
“幾歲？”
“八歲。”
林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遞給她。小玉看著那塊餅乾，沒接，眼睛盯著，嚥了一口唾沫，喉嚨動了一下，又沒接。
“吃吧。”
她接過去了，攥在手裡，沒拆。轉身跑回隔壁，關上門。韓磊從窗戶往下看，巷子裡有人在走，推著板車，車上裝著碎鐵。遠處有音樂聲，從夜總會那邊飄過來的，咚咚咚的，低音很重，隔著好幾條街都能聽到。
“這地方，比我們想象的亂。”韓磊說。
林越坐在床上，床板咯吱響了一聲。“查清楚再走。”
下午，林越一個人出去轉了一圈。從巷子走到大街上，路過幾個商店。糧食店門口排著隊，人不多，十幾個，手裡攥著軍票。他走進去看了看，貨架上擺著糧食，不是大米白麵，是粗糧，黑乎乎的，像是高粱和玉米麵摻在一起，還有土豆和地瓜，堆在角落。土豆發了芽，芽己經很長了，白慘慘的，在地瓜堆裡彎彎曲曲地伸出來。地瓜有些己經爛了，爛了的被挑出來扔在一邊，堆在那裡沒人清理，發出甜膩的腐臭味。
價格標在木牌上：高粱五塊軍票一斤，玉米麵六塊，土豆三塊，地瓜兩塊五。大米和白麵也有，但貴得多，大米十五塊一斤，白麵十二塊。貨架上擺著幾袋，落了一層灰，沒人買。店主靠在櫃檯上抽菸，看到林越進來，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林越走到賣藥的櫃檯。藥更貴，一盒消炎藥三十塊軍票，退燒藥二十五塊，繃帶五塊一卷。一個老太太站在櫃檯前，手裡攥著軍票，攥了很久，買了兩卷繃帶，轉身走了，步子很慢，腰彎得厲害，走幾步就停下來喘氣。
武器櫃檯在最裡面。子彈、手雷、步槍、手槍，都有。手槍一百五十塊軍票，步槍三百塊，子彈五塊一發。一個年輕人站在櫃檯前看步槍，端起來瞄了瞄，又放下了。店主問他買不買，他說再想想，轉身出去了。
林越在武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步槍的槍托上刻著編號，不是新槍，但保養得不差。他記住了價格，轉身出去了。街上還有賣東西的，不是商店，是擺地攤。地攤上什麼都有，破鞋破衣服、鐵鍋鐵盆、缺了角的碗、沒了柄的刀。擺地攤的人蹲在地上，縮成一團，眼睛盯著來往的人，眼神疲憊，沒什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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