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是被門軸的聲音弄醒的。不是他自己的門，是對面的。他閉著眼聽了一會兒，腳步聲很輕，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從對面門口過來，到他門口停住了。停了很久，久到他以為人會走。然後門開了。
他知道是誰。樓道里那股味道他聞過，劣質香粉混著煙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酸，是衣服沒幹透就穿在身上捂出來的。她沒有立刻進來，站在門口，呼吸聲很輕，但能聽到。風從窗戶吹進來，把門吹得又開了一點。她伸手扶住門邊，指甲很短，沒有塗顏色，指甲縫裡有一點灰。他側過身，面朝牆。韓磊和陳鋒睡在另一張床上，呼吸很沉，沒醒。
她走過來。赤腳踩在地上，每走一步，地板就響一下。走到床邊停住了。床單被她膝蓋壓下去一塊，林越感覺到床墊陷了。他沒有動，後背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隔著薄薄的布料，像一團火慢慢靠近。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肩膀，很涼，像沒有體溫一樣，指尖從他肩膀滑到手臂，停在那裡。
林越翻過身，看著她。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妝卸了，臉上乾乾淨淨，皮膚白得沒有血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紫色，像是很久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有幾處裂開的口子，血絲己經幹了，凝成深紅色的小點。頭髮散著，垂下來，髮梢搭在他手背上。她沒有看他，低著頭，手還搭在他手臂上，沒縮回去。
“多少錢？”林越問。
她的手抖了一下。“不要錢。”
“那你來幹什麼？”
她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肩膀開始抖，不是哭出聲的那種抖，是把聲音壓在喉嚨裡、壓在胸腔裡、壓在牙齒後面的那種抖。眼淚掉下來，砸在床單上，聲音很輕，但林越聽到了。
他撐著坐起來，靠在床頭。她坐在床邊，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始終沒有發出聲音。林越沒說話，也沒碰她。
“我也不想。”她的聲音很小，啞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但不這樣，活不下去。小玉要吃飯，要喝藥，房租要交。不交就趕出去，出去了連這個爛地方都沒有。”
“你丈夫呢？”
她沒回答，把臉埋在手掌裡。
小玉站在門口。不知什麼時候來的，赤著腳，穿著那件大人的T恤，領口滑到肩膀下面，她沒往上扯。手裡攥著那塊壓縮餅乾，攥了一整天，餅乾的包裝紙被汗水洇溼了，皺成一團。她看著母親，又看著林越。眼睛很大，但不眨，就那麼首首地盯著。
女人轉過身，看到小玉，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站起來，走到門口，拉著小玉出去了。門沒關。
過了幾分鐘，她又回來了。站在門口，沒進來。手在門框上摸來摸去，摸到一塊翹起的漆皮，摳了一下，漆皮掉了，落在地上。
“你叫什麼？”她問。
“林越。”
“林越，你能幫我嗎？”聲音不抖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有槍，你的手下有刀。你們從南邊來的，南邊有集市，有糧食，有藥。你們不缺東西，你們缺情報。”
林越看著她。
“我認識很多人。來我這的男人，有當兵的，有做生意的，有傭兵。他們喝了酒什麼都往外說。我可以幫你問，你想知道什麼？”她頓了頓，“我不要你別的，我要糧食。不要多，夠我和小玉吃的就行。”
“你能問出什麼？”林越問。
“軍區有多少人，多少槍，多少坦克。彈藥夠不夠，糧食能撐多久。上層誰說了算，誰和誰不對付。傭兵團誰最狠，誰最聽話。你想知道的，我都能問出來。”
林越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身上，照著她光著的腳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地面涼，她腳趾蜷著，微微縮著，像是站不穩的樣子。肩膀很瘦，鎖骨凸出來。
“明天，我先給你帶點糧食。”林越說。
她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走了。這次門關嚴了，門鎖咔嗒一聲。韓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又睡了。林越躺下去，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燈沒開，月光照在天花板上，裂縫從東牆延伸到西牆，曲曲折折。
第二天一早，林越從系統商城買了十斤大米、五斤白麵、一包鹽、一盒消炎藥。放在門口，敲了敲門。小玉開的門，她看到地上的東西，沒撿，抬頭看林越。林越沒說話，轉身回去了。韓磊正在洗漱，端著缸子從屋裡出來，看到那些東西，沒問，從他的角度，那些東西是從林越的揹包裡拿出來的，揹包裡有什麼，他不知道。陳鋒背過身去擦槍，也沒看。
上午，女人來敲門。她換了一身衣服，碎花裙子，外面套了件薄外套，頭髮紮起來，用一根筷子彆著。臉上抹了點粉，塗了口紅，口紅塗得很認真，但唇形己經模糊了，邊緣洇開了一點，像是不常化妝的人對著鏡子一筆一筆描出來的。她敲了三下，等了一會兒，林越開了門。
“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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