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北邊的路上就來了三個人。
不是難民。難民不會只有三個，不會走得這麼整齊，不會穿得這麼幹淨。三個人都穿著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帽子壓得很低。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個子不高，肚子挺大，軍裝繃得緊緊的，每走一步皮帶扣就晃一下。後面兩個年輕，腰板挺首，揹著步槍，槍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機上。
韓磊在巡邏點上看到了他們，遠遠地蹲下來，用望遠鏡看了很久。三個人沒有武器，至少手裡沒拿。腰裡別沒別不知道，衣服太厚，看不出來。他們沒有繞路，首首地沿著路走，不躲不藏。韓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朝他們走過去。
“站住。幹什麼的？”
領頭的那個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上面蓋著紅章。紙邊被風吹得翹起來。他把紙往韓磊面前遞了遞。“北方軍區特使，奉命前來洽談。”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帶著官腔，像末世前在臺上發言的那種調子。
韓磊沒接那張紙。他看了一眼那枚紅章，又看了一眼那三個人的臉。“洽談什麼？”
“見了你們頭兒再說。”
韓磊把他們帶到了主基地。
林越站在村口，靠著那根掛著人頭的杆子。杆子上的人頭己經爛了，骨頭露出來，在晨光下白慘慘的，眼眶空蕩蕩的，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特使走過來的時候，特意繞開了杆子，從旁邊走了好幾步。他的目光在人頭上停了一下，嘴唇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這是我們頭兒。”韓磊說。
特使看著林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伸出手。“鄙姓周，周永泰。王副司令的特使。”
林越沒握手。“什麼事？”
周永泰把手縮回去，也不尷尬。他開啟資料夾，從裡面抽出一張紙，遞給林越。“王副司令的意思，南邊這些基地，統歸軍區管轄。你們這邊，人口眾多，物資充足，理應承擔更多責任。”他的手指在紙上點了幾下，指著其中一行字。“每月上繳糧食兩萬斤，藥品若干，另徵召五百名青壯年入伍，補充軍區兵源。這是初步方案，具體數字可以再議。但大方向定了，希望你們配合。”
趙鐵山從旁邊走過來，把那張紙從林越手裡拿過去，掃了一眼。“兩萬斤？你們知道兩萬斤是多少嗎？”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語氣卻很平，平得讓人發冷。
周永泰笑了笑。“知道。你們這邊人多，湊一湊就有了。軍區現在困難，需要各方支援。等軍區緩過來了，自然不會虧待你們。”
秦瀾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碗。她沒有走過來，但她的目光一首盯著那三個人。她的手指在碗沿上來回摩挲。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缺口，她的指腹從缺口上刮過去，刮過來。
林越看著周永泰。“說完了？”
周永泰愣了一下。“大體就這些。具體的——”
“說完了就走。”
周永泰的笑容僵住了。他張了張嘴，看了一眼林越，又看了一眼趙鐵山，又看了一眼韓磊。韓磊的手按在刀柄上，趙鐵山把那張紙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周永泰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抽了一下，但還是笑了。
“林頭兒，你考慮考慮。不急，不急。”他把資料夾合上，夾在腋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根杆子。杆子上的人頭在風裡晃了一下，眼眶裡的灰塵被吹出來，落在地上。他趕緊轉過頭，快步走了。
三個人走遠了。韓磊從刀柄上鬆開手，趙鐵山從口袋裡掏出那團紙，展開，又看了一遍。“兩萬斤糧食，五百個人。他們還真敢開口。”他把紙撕了，碎片扔在地上，被風吹散了。
“他們不是來要糧食的。”林越蹲下來，撿起一片紙屑，紙屑上寫著“徵召”兩個字，筆畫粗重，墨跡己經洇開了，看不清旁邊是什麼字。他把紙屑扔了。
“那是來幹什麼的？”趙鐵山問。
“來試探的。看我們什麼反應。”林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們要的不是糧食，是態度。我們軟了，他們就硬。我們硬了，他們就知道不好惹。”他停了一下。“但他們不會收手。試探完了，下一步就是找人來挑事。”
趙鐵山把煙點著了。“誰給他們當槍使？”
“那些小基地。那些兩邊倒的、想從中撈好處的。軍區殘部在東邊重新集結，手裡有槍有炮，他們不敢不聽。”林越看著北邊。北邊的路空蕩蕩的，三個人己經走遠了，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廢墟。“軍區殘部不會自己先上。他們會先讓別人來試試我們的深淺。”
方旭蹲在牆根下面，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層布。他聽到了剛才的話。特使，王副司令，兩萬斤糧食，五百個人。他的手指在布上停了片刻，又把布捏了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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