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還在往南涌。老周的賬本換到第五本，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著名字。棚區往東邊又擴了一大片，往西邊也擴了一大片，往南邊都快貼到山腳了。趙鐵山蹲在枯樹下面，拿樹枝在地上劃。他眼睛盯著樹根，手裡那根樹枝在刨土，刨幾下又往旁邊挪一截。
“不能再往南了。南邊那條河，水臭了，喝不了。”他點了根菸，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裡噴出來，被風颳散。“東邊地勢平，好蓋房。西邊石頭多，但能挖地基。兩萬人擠在一起，萬一蟲子從北邊來，一衝就散。”
林越蹲在他旁邊，把他劃的那幾道線看了看。
“分基地。東邊建一個，西邊建一個。人分三處住，蟲子來了，不會一鍋端。”
趙鐵山彈了彈菸灰。“誰去管？東邊一個，西邊一個，加上這邊，三個地方。我們的人不夠。”他說到“我們的人”時，手裡的樹枝點了一下主基地的位置，又點了一下東邊和西邊。
韓磊從外面回來，蹲在水桶邊洗手，指甲縫裡的泥怎麼搓都搓不掉，他摳了幾下，放棄了。“東邊那塊地，我看過。離主基地十幾裡，有條路通著，兩邊是廢墟，中間有一段林子，不高，能過人。有平地，不小，住幾千人沒問題。”
“西邊呢？”趙鐵山問。
韓磊甩了甩手上的水。“西邊遠一點，二十多里。靠近山腳，石頭多，地硬，得用鎬刨。也有平地，但比東邊小。”
陳鋒靠在牆上，把鞋脫了，倒了倒裡面的土。“兩邊都有蟲子的痕跡。東邊那塊地，附近有蟲巢，不大。西邊那塊地，離山近，山裡有蟲子在叫，每天晚上都叫。”他重新把鞋套上，踩了兩下試試鬆緊。“蟲子晚上出來活動，白天躲著。我們白天干活，晚上收工。只要不拖到天黑，應該能行。”
趙鐵山把煙掐了。“那就白天干。天黑之前回來。”
老馬被叫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扳手。電動車修好了，他試騎了一圈，電機聲音小，跑得快，電瓶能撐大半天。他把車停在工坊門口，在車筐裡放了一個工具包，扳手、鉗子、螺絲刀，還有一卷鐵絲。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把車支好，蹲在地上檢查了一圈輪胎。
“東邊那塊地，我帶人去。西邊那塊，趙教官去。韓磊居中排程，兩邊跑。”
林越點了點頭。
“分基地不是一天能建起來的。”老馬站起來，把扳手別在腰後，緊了緊腰帶。“先搭棚子，能住人就行。後面再慢慢蓋。”
鄭工被叫來了。他的圖紙畫了好幾版，主基地的規劃己經定了，路網、排水、棚區、倉庫、醫療區、集市，都標得清清楚楚。他把圖紙捲起來用繩子繫著，怕散了，抱在懷裡，跟抱小孩似的。林越把建分基地的事跟他說了，他把圖紙攤開，鋪在石桌上，用一塊石頭壓住一角，用另一塊石頭壓住另一角，從上衣口袋裡摸出半截鉛筆。
“東邊這塊地，地勢平，好規劃。西邊這塊，挨著山，排水要注意，山上下雨，水往下衝，不能把棚子建在沖溝裡。”他把東邊那塊的草圖勾了幾筆，又把西邊那塊的草圖勾了幾筆，線條不像之前那麼首了，但該畫的位置都畫了。
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邊上走過來，停下來聽了一會兒，沒打斷，等鄭工畫完了，才開口。
“西邊那塊地，離山太近。山裡有蟲子，不怕嗎？”
“怕。但東邊那塊地也離蟲巢不遠。”鄭工把鉛芯旋出來一截，在圖紙上標了幾個點。“蟲子要打，打哪邊都一樣。分開了，至少不會全被打死。”
趙秋沒再問。她把鋤頭扛上肩，走了。走到菜地西邊，蹲下來翻土。土豆又收了一茬，地空出來了，得重新翻。她翻得很慢，一鋤一鋤，土塊在鋤刃下裂開，露出下面溼潤的新土，翻起來的土有一股潮氣，帶著腐爛草根的酸味。
方旭蹲在牆根下面，手裡拿著那塊石頭，在地上劃。趙秋路過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他劃的是“分”字，劃得很深，一筆一劃，石頭的尖都磨鈍了，劃出來的筆畫邊緣毛糙糙的，帶著石粉。旁邊還有一個字，看不清，筆畫亂糟糟的，像是劃了一半又抹了，留下一片灰白色的擦痕。
方旭沒抬頭，趙秋也沒說話。她扛著鋤頭走了，鋤頭的鐵刃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溝，斷斷續續，從棚區的邊緣一首延伸到菜地。
傍晚，北邊又傳來訊息。韓磊從偵察兵那裡聽到的——那隻B級蟲子動了。它沒往南走，往東邊去了。東邊正是分基地選址的方向。
韓磊的臉沉了。他蹲在臺階上，把鞋帶緊了緊，打了一個更結實的結。“東邊那塊地，離蟲巢不到十里。蟲子一出來，首當其衝。”
“還建不建？”陳鋒靠在牆上，把手電筒擰亮了又關上，試了試電池，燈絲紅了一下。
“建。”林越把地圖攤在桌上，手指從主基地劃到東邊那塊地，又從東邊那塊地劃到蟲巢的位置。三道線，三個點，像一個沒放穩的三角形。“東邊那個分基地，離蟲子近。建的時候，派兵守著。蟲子來了，打。”他又把蟲巢的位置圈了一下，在旁邊打了個問號，筆下紙面，力道不輕不重。
第二天天沒亮，老馬帶著人出發了。三輛卡車，裝滿了帳篷、工具和建材。他騎電動車走在最前面，後座綁著一捆帆布。韓磊帶著一隊人跟在後面，槍都上了膛。
東邊那塊地的蟲子比預想的還多。不光是蟲巢裡的，還有從別處跑來的，散的，一群一群的。老馬帶著人幹活，韓磊帶著人打蟲子。槍聲從早上響到中午，從中午響到傍晚。蟲子被打退了，又來了，又退了，又來了。地上全是蟲子的屍體，黑色的，綠色的血。韓磊的槍管打紅了，換了陳鋒的槍繼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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