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那塊地，趙鐵山去了三天了。
棚子搭了三十幾間，歪歪扭扭地嵌在石頭縫裡，像一排被風颳歪的樹。風從山上來，白天刮，晚上也刮。颳得人眼睛睜不開，嘴裡全是沙土。
鎬頭刨下去，石頭和土混在一起，一鎬一個白點。虎口震得發麻，刨半天才能刨出一個坑。
趙鐵山蹲在一塊大石頭上面，端著望遠鏡往山裡看。山黑黢黢的，不是天黑的那種黑，是山的黑，樹的黑，石頭的黑。什麼都看不清。他看了很久，放下望遠鏡，點了一根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
有東西在叫。不是風聲，是蟲子的叫聲。很輕，很遠，像什麼東西在水底下咕嚕咕嚕冒泡。不止一隻，是一群，斷斷續續的，有時候響一陣，有時候又聽不到了。
趙鐵山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耳朵朝著山的方向。菸灰掉在他腿上，燙了一下，他沒動。
有人從山下爬上來，踩在碎石上，嘩啦嘩啦響。趙鐵山沒回頭，聽腳步聲就知道是韓磊。
韓磊爬上來，蹲在他旁邊。“山裡有東西。”
“聽到了。”
“不是一隻，是一群。”韓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掰了一半，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噎得伸了一下脖子。
“王強說，這山的背面有個大山谷。山谷裡有蟲子，多得數不清。軍區的人以前去探過，死了不少人，再也沒去過。”
趙鐵山把煙掐了。“他們不去，我們去？”
“不去也得去。分基地建在山腳下，蟲子從山上下來，一夜就能把人衝光。得先搞清楚山裡面到底有什麼。”
趙鐵山又點了一根菸。他點菸的動作很慢，用大拇指按著打火機，火苗竄起來，被風吹得歪歪扭扭，點了幾次才點著。
他把第一口煙吸得很深，幾乎是吞下去的，過了幾秒才從鼻孔裡噴出來。煙霧很快被風撕碎。
“明天，我帶人進山看看。”
“我跟你去。”韓磊把剩下的半塊餅乾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趙鐵山沒說話。他蹲在石頭上，把第二根菸抽完了，才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石頭，站穩了。石頭涼，風涼，身上的汗早幹了，衣服貼在背上，硬邦邦的。
兩個人從山上下來，走了十幾分鍾，誰都沒說話。
棚區裡有人還在幹活，叮叮噹噹的，敲石頭的聲音在山腳下回蕩。一下一下，像在敲一口倒扣的鐵鍋。
第二天天沒亮，趙鐵山帶著韓磊和十幾個人進山了。
沿著山溝往裡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枝條伸出來，刮在衣服上，沙沙響。陽光照不進來，地上溼漉漉的，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知道是苔蘚還是爛泥。
空氣裡有一股腐爛的味道，像有什麼東西死了很久，一首沒被人發現。
韓磊走在最前面，用刀劈開擋路的枝條。枝條很韌，一刀劈不斷，得劈兩三刀。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山溝豁然開朗。
趙鐵山舉起拳頭，所有人都停了。
他們趴在一片灌木叢後面，撥開枝條往外看。前面是一個大山谷，山谷裡密密麻麻爬滿了蟲子。不是一隻兩隻，是幾百只，幾千只。F級的，E級的，D級的，大大小小，擠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
趙鐵山屏住呼吸。韓磊的手按上了刀柄，攥得很緊。
山谷中間，趴著一隻巨大的蟲子。比之前見過的那隻B級還大一圈，甲殼是暗紅色的，像生鏽的鐵。背上長著一排骨刺，每根都有手臂粗。它趴在那裡一動不動，頭埋在前肢中間，像是在睡覺。但它的觸鬚在動，在空氣中慢慢地搖擺，像兩條蛇在探路。周圍沒有蟲子敢靠近它。最近的一隻D級也離了足有百米遠。蟲子從那片區域繞過去，連地面上的裂痕都不敢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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