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山從西邊回來的訊息，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池塘。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先從幾個頭領之間盪開，再從那些常在各處走動的人嘴裡傳到棚區的每一個角落。西邊不能建了，山裡有個大山谷，蟲子幾千只，有隻大的，比B級還大。話傳來傳去走了樣，有人說是幾萬只，有人說那隻蟲子比房子還大，有人說山谷裡的骨頭堆成了山，從山腳一首堆到山腰。
老馬從東邊趕回來，滿身是土，電動車後座上綁著一卷帆布。他把車停在工坊門口，連車都沒支好就大步流星進了院子。
“東邊也不能建了。那個蟲巢，今天又孵了一批，蟲子比我們的人還多。我們在東邊搭棚子，蟲子在西邊孵卵。今天打退一批，明天又來一批。打不完。”他蹲在水桶邊，舀了一瓢水，一口氣喝了半瓢，剩下的澆在頭上，甩了甩腦袋。
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又點了一根菸。他今天抽得比平時多，菸灰掉在褲腿上，燙了好幾個洞，他沒注意。“東邊不能建，西邊不能建。兩萬多人擠在這，擠到什麼時候？”
“擠到蟲子搬家？”韓磊靠在牆上，語氣不輕不重，話不好聽，但說的是實情。蟲子不會搬家。蟲子只會越來越多。
林越沒說話。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土裡劃線。東邊，西邊，北邊，南邊。北邊有軍區餘部，雖然散了，但王副司令還在，萬一哪天又攏起人來，不是沒可能。東邊有蟲巢，西邊有山谷，南邊是那條臭水河，河對岸據說也有蟲子。西面八方，沒有一條路是通的。
秦瀾從屋裡出來，端了一碗水，放在林越旁邊。碗底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脆響，像敲了一下鍾，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楚。林越沒喝，她在旁邊蹲下來。
“西邊建不了，東邊也建不了。人己經來了，總不能趕走。”
趙鐵山彈了彈菸灰。“那就擠著。擠到冬天，天冷了，棚子擋不住風，人還得往南走。南邊有什麼？河，臭水河。過了河有什麼？蟲子。”
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邊上走過來，站在院子門口聽了一會兒。鋤頭上沾著溼泥，她也沒放下，就那麼扛著，泥水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在乾土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西邊那個山谷，離分基地多遠？”她問。
趙鐵山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十幾裡。蟲子從山谷裡出來，不到半個時辰就能衝到棚區。”
“那就不建在西邊。建在北邊呢？北邊軍區城不是空了嗎？”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杵在地上。
韓磊搖了搖頭。“軍區城是空了，但房子還在，牆還在。王副司令雖然跑了，保不齊哪天又回來。我們的人住進去，他回來，打還是不打？打，又要死人。不打，讓給他？”
趙秋沒再問。她把鋤頭扛上肩，走了。鋤頭的鐵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她回到菜地，蹲下來翻土。翻了兩下，停下來，想了一會兒，又繼續翻。手裡的活沒停，心也不知道歇在哪。
鄭工來了。他把圖紙夾在腋下，繩子換成了橡皮筋，不容易散。他把圖紙攤在石桌上，用石頭壓住西角。風吹過來，圖紙嘩嘩響，他用手按住，等風過了才鬆開。
“東邊不能建，西邊不能建，那就往高處建。南邊有山，不高，但地勢高。水往低處流，蟲子也往低處走。高處相對安全一些。”他用鉛筆在圖紙上點了點，紙被鉛筆尖戳出一個小洞，他也沒注意到。“缺點是路不好走，建材運不上去。都得靠人扛。”
“人扛就人扛。”趙鐵山把煙掐了，在鞋底上碾滅。“兩萬多人，不缺扛東西的。問題是，山上有沒有蟲子？”
鄭工搖了搖頭。“不知道。沒去過。”
林越站起來，把樹枝扔在地上。“明天，我帶人去南邊看看。”
秦瀾也站起來。“我跟你去。”
林越看了她一眼。“你留在村裡。”
“你一個人去？”
“帶幾個人。”
“帶幾個人夠嗎？山上有什麼都不知道。”她站在林越面前，不走了，等他改口。
林越沒改口。“帶韓磊和陳鋒。夠了。”
秦瀾看著他，沒再說話。她轉身走了，走到廚房門口，停下來，站了幾秒，推門進去了。宋棠在裡面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節奏很穩。秦瀾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幫她遞了一棵白菜。白菜葉上還有水珠，是從菜地新摘的，水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珠子似的滾了一下，落在案板上。
方旭蹲在牆根下面，手裡沒拿石頭，就那麼蹲著。他的手指在土裡劃來劃去，劃出一道道淺溝，又用手掌抹平，再劃。趙秋扛著鋤頭從他面前走過，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問他“你在劃什麼”。方旭沒回答，把手縮回去，插進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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