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林越就出發了。韓磊開車，陳鋒坐後面，三個人一輛車。往南開，路越來越爛。柏油路早就破了，碎石和坑窪一個接一個，車顛得厲害。韓磊握著方向盤，身子跟著車一起晃，肩窩在椅背上撞了好幾下，疼得他齜了一下牙。陳鋒在後面沒說話，把槍抱在懷裡，槍口朝上，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
開了不到一個時辰，路斷了。不是慢慢斷的，是整段塌下去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掏空了。碎石和泥土塌成一個斜坡，坡底堆著碎磚和鏽鐵皮。坡太陡，車下不去。
“走過去。”林越推開車門，把揹包背上。
三個人棄車步行，沿著塌方的邊緣往南繞。走了幾十步，韓磊停下來，蹲在地上。前面有一個坑，不大，但很深。坑邊有幾道爪痕，三道，間距很寬，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坑裡爬出來過。爪痕一首延伸到南邊，消失在灌木叢後面。韓磊用手量了一下爪痕的間距——從拇指到小指張開，勉強夠到兩道。爪印很深，挖掉了底下的碎石，掌墊的紋路都印在了土裡。
“不是最近的事。但也不是很久。”他站起來。
三個人繼續往南走。灌木叢越來越密，枝條伸出來，刮在衣服上，沙沙響。陳鋒走在前面，用刀劈開擋路的枝條。刀是新磨的，刃口亮，枝條應聲而斷，斷口齊整，像被剪刀剪過的頭髮。走了大概半個時辰，灌木叢突然矮了下去，前面出現一片平地。平地上長滿了草，草很高，枯黃枯黃的，踩上去沙沙響，像踩在碎玻璃上。草尖在褲腿上劃出一道道白印，草籽粘了一褲腿，怎麼拍都拍不掉。
韓磊爬上一棵歪脖子樹，往南邊看。山不高，但長，東西走向，綿延望不到邊。山腰以上是石頭，灰白色的石頭，在陽光下反著光，亮得刺眼。山腰以下是灌木和雜草，密密匝匝的，像一條綠色的圍裙圍在山腳下。山腳下有一條幹涸的河床，河床裡全是石頭，大的小的，圓的扁的，被水衝了不知道多少年，磨得沒了稜角。河床的對面，也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廢墟，樓塌了，牆倒了，只剩幾根鋼筋還戳著。
韓磊從樹上跳下來。“山不高，能爬。山上沒看到蟲子。至少白天沒有。”
三個人翻過河床，開始爬山。山不陡，但路不好走。石頭多，踩上去滑，一步三滑。有的石頭是松的，踩上去一歪，整個人跟著晃。陳鋒滑了一下，膝蓋磕在石頭上，褲腿破了一個洞。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停，繼續往上爬。林越走在最後面，走幾步停下來聽一聽，風從山上吹下來，吹得人發冷。但只有風聲，沒有蟲子的叫聲。
爬到半山腰，韓磊停下來。前面是一片平地，不大，但夠平。地上沒有石頭，都是土，黑色的，鬆軟的，踩上去陷下去一點。韓磊蹲下來，用手挖了一把土，攥了攥，土在手裡散開，順著指縫漏下去。黑色的土，細的，黏的，像篩過的灰燼。他把手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沒有腥味，只有土腥味，很重，像大雨之後泥土被翻開的味道。
“這地方能住人。”他說。
陳鋒在平地上走了一圈，用步子量了量。長寬各幾百步，夠住幾千人。平地的邊緣是石頭，灰白色的，一摞一摞的，像有人碼過的，但又不是人碼的。石縫裡長著草，草不高，但密。
“路不好走。建材運不上來，糧食也運不上來。”他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石頭，硬的，實心的，聲音悶響。“得修路。不修路，什麼東西都上不來。”
林越沒說話。他站在平地的邊緣，往下看。山腳下那條幹涸的河床像一道傷疤，從東邊來，往西邊去，把地面割開了一道口子。河床對面是那片平地，平地再往南，就是廢墟了。廢墟再往南，他不知道。沒去過。
風吹過來，從山上往下吹，吹得他衣服緊貼在身上。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山下走。韓磊和陳鋒跟在後面。下山比上山快，但更容易滑。陳鋒又滑了一下，這次膝蓋沒磕著石頭，但手撐在地上，手掌磨破了一塊皮，沙子嵌進肉裡，他用嘴把沙子吸出來，吐掉，在褲腿上擦了擦。
回到車旁邊，天還沒黑。韓磊發動車，掉頭往回開。陳鋒把槍放在膝蓋上，靠著座椅閉上眼睛。他的手掌還疼，手心裡的小沙粒沒吐乾淨，硌著肉，時不時地疼。他懶得再摳，把拳頭握緊了，攥著那幾粒沙，一路沒鬆手。
林越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廢墟。太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廢墟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排排倒下去的墓碑。韓磊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回到村子，天己經快黑了。秦瀾在村口等著，看到車回來了，走過來。三個人從車上下來，韓磊把車門關上，拍了拍身上的土，土揚起來，在暮色裡像一團黃霧。
“山上有一塊平地。能住人。”林越把揹包放在地上，活動了一下肩膀。肩膀被揹包帶勒出一道深痕，紅紅的，勒得生疼。
“蟲子呢？”秦瀾問。
“白天沒看到。晚上不知道。”林越把揹包帶子緊了緊，“得再去。晚上去，看山上到底有沒有蟲子。”
“晚上去太危險。”秦瀾站在他面前，不走了。
“白天看不到，只能晚上去。”林越從揹包裡拿出手電筒，試了試，亮了，又關了。“蟲子晚上出來活動。晚上去，才能知道山上到底安不安全。”
秦瀾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又走了。
方旭蹲在牆根下面，手裡沒拿石頭，就那麼蹲著。他聽到了林越的話——晚上去，看山上到底有沒有蟲子。他的手指在地上劃了一下，劃了一道長長的橫線。趙秋從他面前走過，停下來低頭看，那道橫線劃得很首，從牆根一首劃到路中間。她用腳把線抹了，他沒攔。線斷了，土也被踢散了。趙秋等了一會兒，扛著鋤頭走了。
老周從倉庫裡出來，手裡拿著賬本。賬本翻到最後一頁，快寫滿了。他站在門口，藉著最後一縷光，眯著眼睛看本子上的數字。人口又多了，糧食又少了。他把本子合上，夾在腋下，去找林越。
林越在屋裡，把地圖攤在桌上。他用鉛筆在南邊那座山上畫了一個圈。不是東邊，不是西邊，是南邊。山上有平地，平地能住人。路不好走，修路。修路要人，要時間。人在路上，蟲子也在路上。
他坐在桌前，盯著那個圈。秦瀾把燈端過來，放在桌角。燈是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臉上，照在那張地圖上，照在那個鉛筆畫的圈上。圈沒畫圓，有幾處是扁的，筆鋒時重時輕，壓得重的地方凹下去，輕的地方線都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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