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之後，林越帶著韓磊和陳鋒又去了南邊。
這次是晚上。沒有車，三個人摸黑走。手電筒用布蒙著，只漏出一小圈光，照在腳前面一兩步的地方。韓磊走在最前面，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腳尖探一探地面，踩實了才落腳。陳鋒走在中間，林越在最後。三個人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那座山的腳下。
山是黑的。不是夜的黑，是山的黑。石頭黑，樹黑，影子黑。韓磊把手電筒關了，等眼睛適應黑暗。過了好一會兒，山的輪廓才慢慢顯現出來——灰黑色的，比天稍微深一點。山頂上有東西，看不清是什麼，也許有樹，也許什麼都沒有。
韓磊打頭往上爬。石頭比白天更滑，露水把表面打溼了，踩上去像踩在冰上。他滑了一下，膝蓋磕在石頭上，悶響一聲。他沒出聲，穩住身子，繼續往上爬。陳鋒跟在後面，踩在韓磊踩過的地方。手撐在石頭上，涼，石頭涼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露水順著石頭流下來，打溼了袖子，袖口貼在手腕上，冰涼。
林越跟在最後，走幾步停一停，豎起耳朵聽。有風聲，從山上往下吹，嗚嗚的，像有人在哭。有蟲子叫，很遠，在東邊，不在山上。有鳥叫，不是夜鳥，是被驚起來的鳥，撲稜稜飛了幾下又落了。沒有別的。沒有蟲子的腳步聲，沒有蟲子的嘶叫，沒有蟲子的氣味。
到了半山腰那塊平地。韓磊蹲下來，把手電筒開啟，光柱掃了一圈。平地上什麼都沒有。草，石頭，土。草不高，被風吹得朝一個方向倒。石頭不大，嵌在土裡，被露水打溼了，反著微光。土是黑的，松的，一腳踩下去陷一點。沒有蟲子的糞便，沒有蟲子的黏液，沒有蟲子的腳印。
韓磊站起來，把手電筒關了。“沒有蟲子。”
“現在沒有。”林越的聲音很小，被風颳走了大半。“不等於天亮也沒有。”
三個人在平地上等。風從山下來，吹到山上，又折回去。反反覆覆，來來回回，像是在找什麼出口。陳鋒坐在地上，把槍橫在膝蓋上，手指搭在扳機上。韓磊蹲著，手撐在地上，指尖嵌進土裡。林越站在平地的邊緣，看著山下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等了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沒有蟲子來。沒有聲音，沒有氣味，沒有動靜。山是空的。
韓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沒有蟲子。至少今晚沒有。”
陳鋒也跟著站起來，把槍背到肩上。“也許白天有。也許只是還沒到它們出來的時候。也許它們在山的那一邊。也許這座山上本來就沒有蟲子。”
林越沒說話。他蹲下來，用手摸地面。土是涼的，潮的，但不是那種被蟲子分泌物浸透的黏膩。他把手指插進土裡，抽出來，土從指縫漏下去。沒有異味，只有土腥味，和雨水打在乾土上蒸出來的味道一模一樣。山沒有問題。山是乾淨的。
他們等到天快亮。東邊的天際開始泛白，灰濛濛的。蟲子叫了一夜，都在東邊，在遠處。山上始終沒有蟲子。一隻都沒有。
韓磊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回去吧。”
三個人下山。下山比上山快，但更滑。韓磊滑了好幾次，膝蓋磕得生疼，褲腿磨破了一道口子，破口處毛了邊，露出膝蓋。陳鋒摔了一跤，手掌撐在石頭上，掌心磨掉一塊皮，火辣辣地疼。林越走在最後，走得最穩。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落腳。他走路的節奏很穩，一下，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他在末世裡活了這麼些年的節奏一樣。
回到車裡，天己經大亮了。韓磊發動車，往村子裡開。陳鋒靠著座椅睡著了，槍還抱在懷裡，手指還搭在扳機上。林越沒睡，看著窗外的廢墟。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光照在廢墟上，灰黃色的。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把目光移開。開進村子的時候，秦瀾在村口等著。她站在那根掛著人頭的杆子下面，雙手抱在胸前，頭髮被晨風吹亂了，她沒攏。看到車回來，她走過來。
“怎麼樣？”
“山上沒有蟲子。”林越推開車門下來。“至少昨晚沒有。”
秦瀾看著他。“那能住人嗎？”
“能。但路不好走。修了路才能住人。”
秦瀾沒再問。她轉身走了。走到廚房門口，推開門的動作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林越叫住她。他沒叫。她推門進去了。門簾在她身後晃了兩下，慢慢垂下來。
趙鐵山從棚區那邊過來，手插在口袋裡，點了一根菸。他走到林越面前，蹲下來。“南邊那座山，真沒蟲子？”
“真沒有。”林越把揹包從車上拿下來，放在地上，活動了一下肩膀。“昨晚我們等到天亮，一隻都沒有。”
趙鐵山吸了口煙，眯著眼睛往南邊看。山在遠處，灰濛濛的。他看了幾秒，把目光收回來，彈掉菸灰。“沒蟲子就好。路不好走，修就是了。人多，不怕修路。”他把煙叼在嘴裡，站了起來。
林越蹲在臺階上，手撐著下巴。秦瀾端了碗湯出來，放在他旁邊，沒說話，轉身走了。湯是熱的，面上漂著幾片菜葉。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燙，沒咽，含了一會兒，慢慢嚥下去。
老馬從工坊裡出來，手裡拿著扳手。電動車騎了好幾天，該保養了，他蹲在車旁邊，擰螺絲，上油。他看到林越蹲在臺階上，喊了一聲：“南邊那座山，真能住人？”聲音不大，在安靜的早晨聽得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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