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磊在東邊分基地的棚區裡走了一圈。燈一盞一盞地滅，人一個一個地躺下。鼾聲從各個角落響起來，此起彼伏。他蹲在棚子門口，把刀從腰帶上解下來，放在膝蓋上。刀鞘磨得發亮，刀柄纏著的布條己經被汗浸透了好幾輪，換了新的，又浸透了。
陳遠山從棚子裡出來，蹲在他旁邊。臉上的疤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皺巴巴的皮膚繃緊著。
“今晚我去巡。”陳遠山說。
韓磊沒抬頭。“你昨天巡過了。”
“今天再巡。睡不著。”
韓磊把刀插回刀鞘，站起來。陳遠山的眼睛底下很重的黑青色，像兩塊淤血貼在那裡。韓磊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那串鑰匙。
兩個人沿著路往北走。探測器埋在土裡，隔幾十米一個。陳遠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路中間。韓磊跟在後面。風吹過來，把探測器的訊號線吹得嗡嗡響。陳遠山停下來，蹲下，用手摸了摸地面。
“有東西。”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韓磊能聽到。
韓磊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碎石在跳，細細密密地跳。不是地震，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移動。探測器的接收器沒有響，不是蟲子，蟲子會觸發探測器。是人，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韓磊端起了槍。陳遠山也端起了槍。
碎石還在跳。地面裂開一道縫，不是蟲子，是一隻手，從土裡伸出來。
韓磊的槍口對準了那隻手。手在動，手指在土裡扒拉，扒開碎石，扒開泥土。手臂露出來了，穿著軍裝，軍裝己經爛了，露出下面發黑的皮膚。頭露出來了，臉上全是泥，看不清五官。那人從土裡爬出來，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不是蟲子，是人。
韓磊走過去，蹲下來，把那人翻過來。臉上全是泥，但能看出來，年輕，不到三十。身上穿著軍裝，軍區城的軍裝，領口的扣子掉了，領章磨得看不清圖案。腿上在流血，血己經把褲腿浸透了，黑紅黑紅的，在月光下像潑了一層墨。
韓磊把他拖到路邊，靠在石頭上。陳遠山蹲下來，撕開他的褲腿。腿上有傷口，不是蟲子的爪痕，是刀傷，很深，肉翻在外面，己經發炎了，膿液從傷口裡滲出來，黃白色的，和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那人睜開眼睛，看著韓磊，嘴唇動了動。“水。”
韓磊把水壺遞過去。那人接過去，手在抖，水灑了一半，灑在傷口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他喝了幾口，把水壺還給韓磊。
“哪來的？”韓磊問。
“軍區城。”那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王副司令的人？”
那人點了點頭。“城散了，不想跟他幹。跑了。他派人追，砍了一刀，掉溝裡了。爬了兩天，爬出來的。”他咳嗽了幾聲，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黑紅色的。“往南走，聽說這邊有基地，收人。”
韓磊看著他。他的眼睛沒有躲，看著韓磊，又看著陳遠山，又看著韓磊。他的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說話的時候裂口滲出血絲，血珠在嘴唇上凝了一下，被他舌頭舔掉了。韓磊把槍收起來，站首了身子。“名字。”
“趙大河。”
韓磊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串，把其中一把鑰匙拆下來，遞給陳遠山。“帶他去老周那。登記，安排棚子。傷口找蘇晚晴處理。”陳遠山接過鑰匙，把趙大河扶起來。趙大河腿站不穩，靠在陳遠山身上。陳遠山塊頭大，撐得住他。兩個人走了，走得很慢。
韓磊蹲下來，看著那個洞。洞不大，剛好夠一個人爬出來。洞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他拿手電筒照了照，洞很深，拐了個彎，看不到底。他撿了一塊石頭扔進去，石頭滾了一陣，停了，沒聽到落底的聲音。他站起來，把槍背上肩，繼續往北走。探測器沒有響，接收器沒有亮，路上什麼都沒有。
陳遠山把趙大河帶到老周面前。老周正在清點倉庫，手裡的筆在本子上寫著，頭也沒抬。“哪來的？”他問。陳遠山說北邊軍區城跑出來的。老周的筆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趙大河一眼，點了點頭。
蘇晚晴在醫療室裡，正在給一個傷員換藥。傷員是白天被蟲子劃傷手臂的，傷口不深，但發炎了，腫得老高。蘇晚晴用碘伏擦了擦，紗布纏了一圈又一圈。看到陳遠山扶著趙大河進來，她把碘伏放下，走過來，看了一眼趙大河的腿。“怎麼傷的？”趙大河說刀傷。蘇晚晴沒說，開始處理傷口。先清創，把壞死的組織切掉。趙大河咬著牙，沒有喊。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地冒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蘇晚晴手上，她也顧不上擦。
蘇晚晴縫了十幾針。麻藥沒了，趙大河咬著布條，布條咬出了牙印，差點咬穿。縫完最後一針，蘇晚晴剪斷線頭，在傷口上敷了藥，纏了繃帶。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躺幾天。別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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