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子趴了三天。三天裡，它們沒有進攻，只是趴著。白天趴著，晚上也趴著。偶爾有幾隻小的抬起頭，觸鬚在空氣中擺動幾下，又垂下去了。兩隻B級始終沒有動過，頭埋在前肢中間，像兩座黑色的墳包。趙鐵山在村口蹲了三天，煙抽得比平時多得多，腳下扔了一地的菸頭。老馬蹲在接收器旁邊，手放在遙控器上，隨時準備按下去，但蟲子始終沒有進入雷區。它們就停在那條看不見的線外面，像是有人在地上畫了一條線，它們不越過來，人也不走過去。
韓磊從東邊趕過來，蹲在趙鐵山旁邊。“東邊也有動靜了。不多，幾十只，趴在那裡，不動。”
“西邊圍了，東邊也圍了。”趙鐵山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它們想把我們困死。”
林越從村子裡出來，走到村口。他看著西邊那片黑壓壓的蟲子。他在算。糧食還能撐幾天，彈藥還能撐幾天，人計程車氣還能撐幾天。幾天，撐得住。再久，就不好說了。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熱的。她把碗遞給林越。林越沒接。
“你得吃東西。”秦瀾說。“不餓。”秦瀾把碗放在地上，站在他旁邊。風吹過來，把碗裡的熱氣吹散了。
方旭蹲在牆根下面，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層布。趙秋扛著鋤頭從他面前走過，停下來，看著西邊。蟲子還在那裡。她把鋤頭靠在牆上，蹲下來，蹲在方旭旁邊。
“它們在等什麼？”趙秋問。方旭沒說話。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插進土裡。土涼。他感覺到了那些蟲子，幾百只，趴在西邊的路上。它們在等。等那隻大的。等那隻A級。方旭把手抽出來，插回口袋。
趙秋站起來，扛著鋤頭走了。她走到菜地西邊，蹲下來翻土。鋤頭舉起來，砸下去，翻起來的土塊又黑又松。她翻了兩下，停下來，往西邊看了一眼。蟲子還在那裡。她低下頭，繼續翻土。
第西天，蟲子動了。不是往前，是往兩邊。它們分成兩股，一股往北，一股往南。北邊的那股繞過了雷區，從廢墟里穿過去，往村子的側翼包抄。南邊的那股沿著山腳走，往棚區的方向移動。
“它們找到缺口了。”韓磊跑過來，喘著氣。“北邊沒有埋雷，路不好走，但蟲子能走。南邊也是，山腳那邊沒有探測器和哨戒槍。”
趙鐵山站起來，把煙掐了。“帶人去北邊。南邊我去。”韓磊帶著陳遠山往北邊跑，趙鐵山帶著老馬往南邊跑。
北邊的那股蟲子不多，幾十只，F級和E級，沒有D級。韓磊帶著人打了一刻鐘，全清了。沒有傷亡，蟲子不多，好打。南邊的那股更少，十幾只，趙鐵山帶著人打了不到一刻鐘，也清了。但蟲子不是來打的。它們是來找缺口的。找到了，回去報信。
趙鐵山蹲在南邊的山腳下，看著那些蟲子的屍體。它們的腿上有泥，不是路上的泥，是山上的泥。它們爬過山了。路不好走，但它們爬過來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山上走。山不高，但陡。蟲子能爬上來，人也能爬上來。人爬上來，就能從山上往下打。他蹲在山頂，往山下看。村子在腳下，棚區在腳下，倉庫在腳下。從這裡打下來，一打一個準。
趙鐵山從山上下來，去找林越。“山上有缺口。蟲子能爬上來，人也能爬上來。軍區的人也能爬上來。”林越蹲在村口，看著西邊。蟲子還趴在那裡。兩隻B級也趴在那裡。它們在等。等我們撐不住，等我們出錯，等那個缺口越來越大。
林越站起來，往山上走。趙鐵山跟在後面，韓磊也跟在後面。三個人爬到山頂，往山下看。村子很小，棚區很小，人也很小。
“這裡得建崗哨。”林越指著山腰的一塊平地。“那裡也得建。還有那裡。三個崗哨，互相能看到。一個被攻，另外兩個能支援。”
趙鐵山蹲下來，用手在地上畫了幾條線。“路不好走，建材運不上來。”
“人扛。背上去。”
趙鐵山沒再說話。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山下走了。韓磊跟在後面。林越站在山頂，看著西邊。蟲子還趴在那裡。兩隻B級也趴在那裡。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角吹起來。
方旭蹲在牆根下面，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層布。趙秋扛著鋤頭從他面前走過，停下來，看著山上的那些人影。三個人，在山頂站著。風吹著他們的衣服，看不清是誰，但知道是誰。她看了很久，鋤頭從肩上滑下來，杵在地上。她把鋤頭扛上肩，走了。走到菜地西邊，蹲下來翻土。鋤頭舉起來，砸下去，翻起來的土塊又黑又松。她翻了兩下，停下來，往山上看了一眼。那三個人還在山頂站著。她低下頭，繼續翻土。
傍晚，趙鐵山帶著人在山上建崗哨。石頭，木頭，帆布，什麼都有。人扛，背上去。一趟一趟，背到天黑。崗哨建好了，不大，能蹲兩個人。槍架在石頭縫裡，槍口朝下，對著山腳。趙鐵山蹲在崗哨裡，點了一根菸。他看著山下。村子在腳下，棚區在腳下，倉庫在腳下。
韓磊從山下上來，蹲在他旁邊。“蟲子退了。西邊的那股，退了幾十米。不是撤，是換了個地方趴著。”趙鐵山沒說話。他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它們還在等。等那隻A級。
林越站在村口，看著西邊。蟲子退了幾十米，但還在那裡。兩隻B級也退了幾十米，也還在那裡。它們在等。他也等。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涼的。她把碗遞給林越。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涼了，但能喝。他把碗還給秦瀾，看著西邊。天黑了，蟲子看不見了。但它們還在那裡。
方旭蹲在牆根下面，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層布。趙秋扛著鋤頭從他面前走過，這次沒有停。她走到菜地西邊，蹲下來翻土。鋤頭舉起來，砸下去，翻起來的土塊又黑又松。她翻了兩下，停下來，往山上看了一眼。崗哨裡的燈亮了，昏黃的一小團，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她低下頭，繼續翻土。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她在想，那個崗哨裡的人是誰。是趙鐵山，還是韓磊，還是陳遠山。誰在上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有人。有人看著，蟲子就上不來。軍區的人也上不來。她把鋤頭舉起來，砸下去。土塊裂開，露出下面潮溼的泥土。她的眼睛沒有看土，看著山上那盞燈。燈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她低下頭，繼續翻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