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子趴了第九天。西邊的兩隻B級終於動了，不是往前，是往兩邊又退了幾十米。它們讓出來的路更寬了，寬到能並排走三隻A級。但路上還是空的。趙鐵山蹲在崗哨裡，望遠鏡舉了放，放了舉。他的眼睛酸澀發紅，像兩天沒閤眼，實際上他合過，只是每次剛閉上就被自己咳醒。老馬在工坊裡把最後一批零件拼完了。探測器和哨戒槍都到了極限，能用的都用上了。他蹲在地上，把工具箱合上，扣好鎖釦，蹲在那裡沒動。工坊外面的蟲子在風裡，他感覺到了。
韓磊從東邊回來，這次沒有蹲下倒鞋裡的土。他的鞋己經磨破了，腳趾露在外面，指甲裡嵌著幹泥，泥裂了，一塊一塊地往下掉。“東邊的蟲子又多了。今天比昨天多了二十幾只。不是從北邊來的，是從地下鑽出來的。有新孵的。”陳遠山站在旁邊，鐵鍬拄在地上，鍬刃上的鐵色暗沉沉的，像生了鏽，其實是乾的蟲血。
林越站在村口。他看著西邊那條空路，看了很久。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溫的。她把碗放在他旁邊，沒有遞，放在地上，碗底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悶響。林越沒喝。
“你在等什麼？”秦瀾問。
“等它來。”
“它不會來了。”秦瀾的聲音很輕，“它己經來了。”林越轉過頭看著她。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它在風裡。在土裡。”秦瀾蹲下來，用手挖了一把土，土是乾的，松的，攥在手裡散開，順著指縫漏下去。“它在土裡。它在等我們出去。”
方旭蹲在牆根下面，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層布。趙秋扛著鋤頭從他面前走過，這次沒有停，也沒有看西邊。她走到菜地西邊，蹲下來，把鋤頭放在地上。她沒有翻土。她看著那片地，看了很久。地己經翻過了，壟也起好了，種子也下了，苗還沒出來，土下面有東西在動。不是種子發芽，是那隻大的，在土裡，在地底下，在苗的根下面。方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插進土裡。土是熱的。太陽曬了一上午，表面燙手。但他的手往深處伸，伸到指根沒入土中，底下是涼的。他感覺到了那隻大的。它不在西邊的路上，它在土裡。在菜地下面，在棚區下面，在每個人的腳底下。
趙鐵山從山上下來，走到林越旁邊。“蟲子不退，也不進。它們在等我們出去。等我們糧食吃完了，彈藥打完了，人餓得沒力氣了，它們再進來。”林越看著西邊的空路。“那就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它們先動。”
趙鐵山點了根菸。“它們不會先動了。它們在等我們動。”他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風吹過來，把他嘴裡的煙吹散了，菸灰掉在他手上，燙了一下，他沒動。
秦瀾從廚房端了兩碗湯出來，一碗遞給林越，一碗遞給趙鐵山。趙鐵山接過去，喝了一口，燙，嚥下去了。林越沒喝，把碗放在地上，碗裡的湯晃了晃，菜葉漂到碗邊，又漂回來。
方旭蹲在牆根下面，手插在土裡。他感覺到那隻大的在移動，很慢，比蟲子爬得慢得多，像蚯蚓在土裡拱，一下一下，不仔細感覺根本感覺不到。它在往菜地方向移動，在往趙秋翻的那塊地下移動。趙秋還蹲在地邊，她沒有翻土，她的鋤頭放在地上，她的手放在膝蓋上。她也在感覺。她感覺到了土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苗，不是蟲子，是那隻大的。它在她的腳底下。
趙秋站起來，扛起鋤頭，走到村口，站在林越旁邊。“菜地下面有東西。”
林越看著她。“多大？”
“很大。”趙秋的聲音很平，“比B級大。在土裡，很深。”
林越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土是熱的，表面燙手。他沒有感覺到什麼。但他信趙秋。他站起來，去找老馬。老馬蹲在工坊門口，手裡拿著接收器，接收器的燈沒亮，沒有警報。但趙秋說有。老馬把接收器放在地上，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他感覺到了。不是用接收器，是用手。地面在微微震動，比心跳還慢。不是蟲子，是那隻大的。它在土裡，很深，在菜地下面。
老馬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它在下面。不動了。”
“它在等什麼？”林越問。
“等我們上去。等我們走到菜地裡，走到它上面，它再出來。”
趙鐵山把煙掐了。“那就不去菜地。糧食從系統買，不從地裡收。菜不要了。土豆不要了。白菜不要了。等它走了再種。”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空碗，碗邊缺了一個口。她把碗放在灶臺上，走出來，站在林越旁邊。她沒有說話，看著菜地。菜地空蕩蕩的，土翻好了，壟起好了，種子下了，苗還沒出來。土下面有東西。它在等。
方旭把手從土裡抽出來，插進口袋裡，摸著那層布。趙秋扛著鋤頭從他面前走過，這次沒有停。她走到菜地西邊，蹲下來，把鋤頭放在地上。她沒有翻土。她看著那片地，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她在感覺土下面的東西。它在動，很慢，在往東邊移動。它等不及了。它要出來了。
方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插進土裡，感覺到了，它在往東邊移動，往棚區下面移動。棚區下面有人，幾百人擠在一起。他們在睡覺，在打呼嚕，在說夢話。他們不知道腳下有東西。
方旭站起來，往棚區走。趙秋看到他站起來，跟了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棚區。棚區的路很窄，兩個人側身才能過。方旭走在前面，趙秋跟在後面，她的鋤頭扛在肩上，鋤刃在月光下閃著光。方旭在棚區中間停下來，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土是涼的，棚區曬不到太陽，下面是涼的。方旭感覺到了那隻大的，它就在下面，在棚區下面，在幾百個人的腳底下。它在等。等夜深，等人睡熟，等它想出來的時候。
方旭站起來，去找韓磊。韓磊在棚區東邊，正在和陳遠山說話。方旭走過去，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下面有東西。”韓磊蹲下來，也把手按在地上。他感覺到了。他站起來，去叫趙鐵山。
趙鐵山從山上下來，蹲在棚區中間，把手按在地上，感覺到了。他站起來，喊了一聲：“所有人起來！離開棚區！”
棚區裡亂了一陣。有人從棚子裡跑出來，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拎著包，有人光著腳。他們站在路上，站在空地上，站在菜地邊上。方旭蹲在牆根下面，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層布。趙秋站在他旁邊，鋤頭扛在肩上。趙鐵山站在棚區中間，看著地面。地面裂了一道縫。裂縫很細，從棚區中間裂開，往東邊延伸。風從裂縫裡吹出來，帶著那股說不清的氣味。它來了。它在下面。它要出來了。趙鐵山往後退了一步，端起槍。韓磊也端起了槍。陳遠山攥緊了鐵鍬。林越站在村口，看著棚區。裂縫在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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